13.1928

作品:《哥哥[民国]

    夜风裹挟湿寒,越过致念园里的枯草丛,掠去火堆残留下的丝丝热气,烟如尘灰般飘散。

    大雪将临。

    文与霏早已收敛了笑声。她坐在草地,皱裙散开,几枝被折断的枯枝横斜压在裙摆之下。

    闻峋站在她背后不远处,双手兜在旧学生装的口袋里,神情淡漠。园子那头,宾客们的道别声逐渐散去,车轮碾过的声音消失得彻底。

    “冷吗?”闻峋轻声问。

    文与霏没有回头,只盯着不远处那堆灰烬中微弱的余烟:“不冷。”

    “嘴硬。”闻峋淡淡道。

    文与霏轻嗤一声,慢悠悠道:“你倒是多话。方才不是聊得尽兴?”

    闻峋没有立刻接茬,微弱的光影晃在他瞳仁深处:“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文与霏微微扬眉,终于转头看他:“和一个老花匠尚能言笑晏晏,和我便只剩教训了。怎么,难道花匠比我更有趣?”

    本是一句打趣,闻峋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他本就不是来讲趣味的,你也没资格评说。”

    文与霏心中一沉,站起来,肩头披着的外套缓缓滑落地面,她并未去捡,而是看着他,“好,那我不评他,我来评评你。闻峋,今晚你跟着来致念园,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攀附那些世家公子,还是模仿宋持端杯的姿势,把自己也装点成一副人模狗样?”

    闻峋神色淡淡:“那你呢,带我来宴会又是为了什么?让我变成下人,让你爹以小见大,觉得这个未来的‘接班人’无能?”

    “我猜宋帆然明天去学校,”闻峋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会散播你今晚和’下人’深夜私会的谣言。”

    文与霏垂下眼,脸上不动声色。

    “柳小姐虽然被你那个朋友拦住了,但她那张嘴,想必你比我看得清楚。最多三天,整个苏州城的太太小姐们,都会知道文家大小姐带着下人来参加宴会,还在外面鬼混到深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父亲会怎么想?”

    文与霏的呼吸一滞。

    她当然想过后果。她设计这一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风险。但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闻峋进不了文家,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这样。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牵扯进来。

    思绪在这里空白。

    “你是在担心我,“闻峋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的计划失败?”

    文与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却被他身后的光影抢去了焦点,那灯亮得刺眼睛。

    “我……“她开口,“我没有……”

    “算了。“闻峋打断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不管你担心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低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文与霏也站起来,抬起头,下巴微扬,

    “我凭什么要’办’?是你自己举止不当,被人当成下人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件衣服,又没逼你穿。”

    “呵。”闻峋笑。

    “闻峋…”文与霏盯着他,“闻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进我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渐渐稳下来:

    “你说我坏?对,我就是坏。我就是让你永远进不了文家的门。你能怎么样?”

    闻峋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

    文与霏本能地往后一避,就差没闭上眼睛。

    警惕拉满,痛意也到来,只是与防备的不大一样——

    “蹦”。

    她的脑壳一响,听起来硬邦邦,像个熟了的西瓜。她愣住,睫毛颤了颤,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这种法子就能万事大吉了?“闻峋道,“文与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父亲不肯放弃收养我,会怎么样?”

    “外界都认为我是文家的下人。突然有一天,文生泽宣布收养我,让我改姓文,跟你平起平坐——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

    “他们会说,这个’下人’其实是私生子。文生泽养在外面的野种,现在母凭子贵,要认祖归宗了。”

    “到那时候,丢脸的是谁?是我?还是你们文家?“闻峋字句清晰,“你父亲经营了半辈子的名声,会毁在一个’私生子’的流言里。那些生意伙伴会怎么看他?那些想把女儿嫁进文家的人家,还会愿意吗?或者说——你今后选择的人家,但凡遇到一点阻碍,这个污点就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最丢脸的到底会是文老爷、‘文老爷的姘头’!我、还是你?”

    他走近一步:

    “宋家,还会要你吗?”

    文与霏后退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摔倒。闻峋伸手扶住她,“所以你看,你这一招,其实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文与霏胸口起伏不定,站稳了身子。

    她想骂他,想说他在危言耸听,想说就算真的那样,她也不在乎。

    但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迟疑道:“你穿了那件衣服,任由我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知道,我会害怕。我会意识到,我把自己也害了。”

    闻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

    “然后呢?“文与霏咬牙,“然后你就可以给我支招?让我感激你?让我欠你人情?还是…”

    闻峋:“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好心。”

    文与霏盯着他,忽而想起廊下所见的一幕:他火光下与老花匠对谈言笑的瞬间,那冷硬的外壳裂开一条缝,显出寻常少年的影子。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别把自己说成逼上梁山的人。你和那老花匠,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峋沉默片刻:“旧识。”

    “旧识?”文与霏问,“你来苏州才多久?”

    闻峋声音更低:“我娘的旧友。”

    文与霏怔忡片刻:“你坚持要进致念园,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见他。你拿顾议明威胁我,也是为了这个?”

    闻峋冷静点头:“是。”

    “你为什么见他?”

    闻峋淡淡道:“怎么,你怕我害文家?”

    “我有什么好怕。”

    闻峋盯着她,沉默片刻后语气轻缓:“我只是想知道,她留了什么。如今我在文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得靠你施舍。我该不该问一句?”

    “……”文与霏心中微动,片刻后却收回心神,道:“所以你怎么知道你母亲的旧识会来这里?”

    闻峋:“你以为我前段时间为什么很少在文公馆出现?因为我在一个修车铺做事。遇见旧识的确是偶然,了解了他在苏州的处境,也知道了他在这里工作。”

    文与霏沉吟,消化着这些信息,还未把这些信息消化殆尽,远处忽然传来车轮驶近的声音,路灯被车光割裂开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园门处驻足。文与霏看去,便望见文生泽沉稳的身影在门口站定。

    “与霏。”文生泽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之意,“回家。”

    文与霏听到父亲的声音,浑身不自觉地僵了一瞬,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淡定地朝父亲走去。

    文生泽扫了一眼女儿凌乱的裙摆,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下,随即转身向外:“走吧。”

    汽车驶离致念园,文与霏坐得端端正正,肩背挺直,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闻峋坐在另一侧,始终沉默。文生泽开车,透过后视镜偶尔望一眼后座的两人。

    “宴会如何?”他开口。

    “挺好。”文与霏抢在前头。

    “结识了些什么人?”

    “……世家子弟吧。”她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闻峋呢?”他又问。

    闻峋应声:“与霏照拂得好,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滴水不漏。

    “那就好。”文生泽轻轻点头,“不过——”

    他说到这,语气一转:

    “方才宋先生来电话,说宋持对你印象极佳,择日要登门相看。我答应了。”

    文与霏脊背绷紧,嘴唇发白。

    “另外,”文生泽继续,“家宴也定了。三天后。到时,我会正式商议收养闻峋一事。文家几位叔伯都会到,还有几位至交。闻峋,好生准备,别叫人小看了你。”

    “是。”闻峋答得稳稳的。

    文与霏看向他,只看见他侧脸如常,波澜不惊。

    三天。

    三天后,他要成为“文家人”。

    三天后,她可能会成为“宋家人”。

    ·

    深夜。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子里静得过分,窗外月光洒在地板上,把桌子的棱角拉出斑驳的影。

    文与霏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闻峋那句话,在耳边来回荡:

    ——“你这一招,其实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闭眼,却挡不住那句接下来的: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转过身,枕头一片冰凉。脑子里又出现他别的话语。

    她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时,是讨厌她,还是真无所谓。

    但那一瞬,她竟有些……轻微的轻松。

    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揭了牌。

    说出口的“你也搭进来了”,仿佛把她从一整晚的紧张里,悄悄拉出一寸。

    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能这样。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的。

    她该厌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家的身份;厌他抢走父亲的目光;厌他总让她显得多余、不够聪明、不够能干。

    可现在,她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越想越清楚,越清楚越不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

    她起身,赤脚踩到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里还有些凉。一层一层的白,结了霜在窗檐。

    院子里,闻峋牵着千里慢慢走着。

    在暗淡的地面上,落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文与霏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那只哨子。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来,举起它,靠在唇边,吹了一声。

    不响。

    她调整了角度,深吸一口气。

    第二声,哨子响了。

    下面的人停住脚步,抬起头,准准地看向她。

    夜色太深,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并不理人。

    风吹过,枝叶晃动。狗跑出去几步,又被他轻声唤回来。

    他牵着绳子,转身朝小院另一头走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真没礼貌,闻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