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928

作品:《哥哥[民国]

    次日一早。

    议事厅出“铃铃铃”的电话声,管事宁伯匆匆去接听,“喂?”

    对面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宁伯愣住,然后赶紧挂了电话,松垮的长衫当裙子提,匆忙赶往二楼。

    房门外,宁伯正打算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啊…嗯…一…”的怪音,听起来似乎很痛苦。

    宁伯敲了两下门,对方似乎很艰难才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且含糊不清,宁伯索性拿钥匙一把打开了门。

    文与霏转身来,逆着窗外的光,看他。

    而他,则看着文与霏手中两个杠铃。

    “……小姐。您这是?”

    文与霏放下杠铃,“健身。”

    宁伯赔了个笑,忽然想起正经事差点被这惊吓赶走了,忙说:“柳家宅子那边说,柳小姐昨日在致念园喝醉了酒,今日起来浑身不舒服,先是哭了一阵,然后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

    文与霏一听,停顿了一两秒,说:“备车。”然后大步走向门外。

    宁伯跟在她身后思考道,“小姐,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是常给他开车的那个司机载去的。家中余车倒是有,只是没有开车的人。我要守着家,处理琐事;剩下的一个备着的司机,您也知道,没有老爷命令,他不能私自开车载你——除非是遇见了什么紧急事。但去见朋友在他眼里显然不是紧急事…”

    “那下人呢?”文与霏问。

    “小姐,家中下人没有会开车的。”

    文与霏略一思索,“那闻峋呢?”

    “闻少爷我倒是不知道…小姐可去问问。”

    “少爷刚去了浴室,算算时间差不多沐浴完毕了,只是不知道少爷洗完澡会去哪。”

    文与霏向着浴室的方向走去,远远地便瞧见闻峋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向她的方向走来。

    文与霏也朝他走去。

    闻峋顿住脚步,显然是发现了文与霏的目标即是他。

    文与霏倒是不管闻峋略有防备的神情,开门见山道:“你会开车吗?送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这么一问,想来是会开车了!文与霏心中一喜,“柳明薇你还记得么?她昨晚上大醉了,现在状况很不好,我得去看看她。”

    闻峋果断:“我不去。”

    文与霏知道他还在介怀柳明薇的羞辱,她也自知不能替闻峋原谅,于是打算再争取一句,若是闻峋的确不愿意,那就罢了。

    她将自己的表情摆得严肃:“闻峋,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可纸笔作誓,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

    闻峋打断她:“不用。”

    文与霏一噎。

    还是不愿意,那就算…算个屁!今天扛也要把他扛上车!

    这么想着,文与霏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这段时间的健身成果颇具成效,眼下正好让他瞧瞧她的手段!她倾下身,抱住他的大腿,打算把他“连根拔起”。

    她用力拔。

    一拔。

    再拔。

    再再拔。

    眼前这个人,岿然不动,纹丝未动,一动不动,凝立不动。

    文与霏感觉到了他腿部的肌肉在用力,心里较起劲来,今天非要把他挪动,让他知道谁更有力量不可。

    最后。

    “……”文与霏慢慢抬头看闻峋。

    闻峋看着她,眼瞳黑黑的,瞳孔里的影子也黑黑的,让“蠢猪”两个字格外明显。

    “…………”文与霏忙低下头,懊恼地闭了闭眼,想离开这座城市。这一下反倒急中生智,一下子瘫倒在地,“哎哟,没站稳,不好意思。”

    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才站起来,一旁宁伯正低着头,浑身轻微抽搐着,维护着小姐最后的颜面。

    快走快走。文与霏想。

    赶快逃离这里,最好未来的几个月都别再见他。

    就在她转身走出几步时,闻峋忽然道:“我可以开车送你到门口,你刚才说的欠我一个人情可还作数?”

    文与霏顶着绯红的脸,转过身来,一扫阴霾地笑:“真的?——那我说的当然作数!我现在就去拿纸笔!”

    闻峋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些:“不用,宁伯不是在旁边么?若是你出尔反尔,我自然让他去你父亲面前告状。”

    文与霏看了宁伯一眼,宁伯微微躬着身,似乎表示默认。

    二人达成约定,闻峋便将车开出公馆,文与霏也难得的——或者说第一次坐上副驾驶,以往都是坐在后座,这才发现副驾驶的视野果然宽广。

    而闻峋却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盯着她。

    文与霏疑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不想让我坐副驾驶?”

    闻峋反问:“你没坐过副驾驶?”

    文与霏瞪他:“关你什么事?而且,而且你怎么知道?”

    闻峋转回头看向前路,准备驱动车,“因为你不知道系安全带。”

    文与霏耳尖一热,嘴上却不肯认输。

    “谁说我不会?”

    她低头研究半天,抓着安全带左右拉了两下,又把卡扣拿反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咔、咔”两声。

    闻峋终于偏过头,似乎在展现他很有耐心,慢悠悠开口:“继续。”

    文与霏:“……”

    她抬头瞪他,“你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闻峋诚恳地说,“我只是惊讶,原来系安全带有这么多错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话音刚落,文与霏刚好扣好安全带,车也已经稳定前行,文与霏虽对他不满,但此刻不想计较,只是有一个疑惑,忽然在脑中浮现。

    文与霏微微皱眉看向闻峋,张张嘴又闭上,转头看向窗外。不多时,又扭头回来看他,嘴里的问题还含着。

    这也算是文与霏第一次一直看着他。而且可以理直气壮地看。毕竟有理由就不用心虚。

    他开车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只偶尔偏一下方向盘,视线偶尔瞥过后视镜。早晨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又被睫毛切成细碎的影子。

    闻峋并没有看她,却突然出声:“再看收费。”

    “什么?”文与霏纳闷。

    “我说,再看我就按分钟收费。”

    “……你少自恋了。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会的开车?”问出来的时候,文与霏又忽然反应过来,闻峋的家境曾经不错

    ,家中有车让他学车也并不算怪事。

    却见闻峋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郁。

    文与霏转开头去。

    大抵是与他父母有关——文与霏心想。

    -

    柳家宅子比起隔壁院落还是要精致得多,显然是有不落于寻常的财力,却也未及荣华富贵。

    柳明薇斜倚在床榻上,闺房那边有一个男子微弓着身子驱蚊虫,此人是她爹的心腹,魏卓恒。

    柳明薇视此人,比自己的父亲还要亲近些。

    魏卓恒也是年纪尚小时就被柳老爷买入了家中,那时的柳家有些余钱,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以钱生钱。人牙子说这小孩眉眼不错,想来长成时不会太差,用去在戏院做个角儿正合适。

    柳老爷便听进了此话,将魏卓恒买来家中,后来戏院也没开成,但因为魏卓恒乖顺忠心,还是留下来作为他的随侍仆从。

    决定魏卓恒留在柳家的那一年,魏卓恒8岁,柳明薇3岁。

    后来柳明薇的父亲柳生元总不在家,大多数时候都是魏卓恒陪着柳明薇,因为柳生元觉得同龄人有话说,也算是对柳明薇的补偿。

    今个儿柳明薇晕晕乎乎,看着不远处驱虫的魏卓恒,生了一些疑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我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忽然好半个月没见到你的身影,以往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你跟爹爹出门办事了,可那次不一样,爹爹没有出远门,可你却一直躲着我。”

    魏卓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而将驱蚊的水壶放下,“小姐还记得这件事,多久远了。好了,小姐房间里差不多都洒了药,也没虫蝇干扰了,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柳明薇顿觉头更疼,眉头皱着,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钻进了某个死胡同里,往前看是死路,往后看也都是雾了。

    魏卓恒离开的脚步停下,见柳明薇神色更为痛苦,不由向她迈出一步,“小姐,你怎么了?”

    “卓恒,”柳明薇非要从死胡同里钻出去,“自那次你躲开我后,我心有疑虑,猜想是不是爹爹对你说了什么——因为我能感觉到,你虽然表面态度对我疏远,可言语间尽是温柔和欲言又止。”

    魏卓恒神色有种不自然的自然,“小姐,那年我都17岁了,你才12岁,刚好都是尴尬的年纪,有些话说不来也是正常的。”

    “卓恒,你不会说谎。”柳明薇说完这一句又开始反胃起来,不停地呕吐,让她眼角噙着泪,“若你说的是真的,怎会在和父亲出去一趟之后,就突然又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魏卓恒抬手想要替她擦泪,却又僵在半空,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小姐,其实那时候…”

    “咚咚咚,”话未说尽,下人已经敲响了门,“小姐,文小姐与闻公子来拜访了。”

    “文与霏?让她进来,咳咳咳,可以来我房间来,毕竟我现在实在是不想动。至于闻峋,可先安排在会客厅。”柳明薇轻喘着气道。

    魏卓恒凝视着柳明薇,似乎费了不少的劲才将方才要说的话咽下去。

    “小的告退。”他俯身行礼。

    柳明薇想要留住他,奈何反应迟缓,要开口时人已经走到门口,她看着他的背影,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