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928
作品:《哥哥[民国]》 这天夜里,文与霏收到了一封长洲来信。
信里写:
今日下过一场短雨,傍晚时分便起了风。院中葡萄架被风吹得咯吱响,我煮了碗面,添了一小撮豆瓣酱。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怕辣,总要将我碗里挑过的酱渣偷偷夹回自己碗中,一边喊“娘骗人”一边皱鼻子。
真是一闪就过去了啊。
这边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隔壁住着个教地理的女先生,姓杨,四十来岁,曾经独自去西藏走过一遭,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前,说是缺氧伤了肺。但讲起事来总兴致盎然,我与她常在傍晚一块散步。她脚步快,我常落在后头,倒也不恼,听她说话就好。
前些日子在镇上书局碰到一位老者,卖杂志,也兼卖些信封、油墨。我原想买瓶墨水,他却硬塞给我一本封面泛黄的杂志,说是《新妇人》创刊号,说看你气质像“文艺女流”,一定识货。我拿回来翻了一夜,里头大多是过时的话,可有一篇讲“婚姻是契约,不是终身役使”,我仍圈了起来。
幺幺,我近来常想,人活得久了,会不会就自然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不是那种在别人评价里活得漂亮的“想要”,而是静下心来,安安稳稳都不想逃的那种。
我如今仍不太确定,只是觉得,白天太短了,夜晚也太短。看什么都想记下来,听什么都想讲给你听。你说,这是老了吗?
上个月我试着写稿子,投稿了两篇。第一篇被退了,第二篇登在了小刊上,稿费不多,五毛。我请杨先生吃了碗馄饨。她笑我:“花得比赚得还快。”我说:“总比只会过日子强。”
哦对,我现在每天都写点东西,也许哪天你会在别人的文章里看见我。不必惊讶,都是些随笔,没讲你。
幺幺,你若有空,可以告诉我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和谁斗了气,又喜欢上了谁写的一句诗。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说这些,但你若愿说,我一定听。
天晚了。你屋子里灯光若还亮着,就别胡思乱想。想多了容易睡不好,睡不好就没精神读书。你要是累了,出去走走也好,不必事事做到极致。
——娘
文与霏紧绷着酸疼的喉咙,两手颤抖着,明明床在身边,却觉得那张床依托不了她此刻的情绪,反倒是靠着床缓缓坐在了地上,忍了又忍,还是崩溃大哭。她以为自己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这一刻忽然发现,她竟有一刻与母亲的轨迹重叠。母亲曾讲——“可怕的是,我这寥寥一生,竟指不出,到底是身边的哪一个人有错。”
如今的她,也不知道了——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父亲劝她嫁宋持,一生无忧;闻峋劝她不要喜欢顾议明,那是“无毛的鹅”,是无根的草。她呢?
她讲她想读大学,可竟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学医?学写文章?
她不知道,她一肚子的话想问母亲,最想问的还是:你过得好不好,你看见娜拉也许会看见的世界了吗?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信里只字没提,这条路一定不好走。
文与霏捏着信,靠在床边,坐在地上,她说:妈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要怎样的人生,我读的那些书,好像从来没告诉我,正确答案在哪里。妈妈,我好迷茫。
“妈妈”是时兴的称呼,但还没来得及这样叫过,文与霏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也不知道她听见这声称呼时的神情。
文与霏还是迷茫。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现在她甚至不知道是应该替娘高兴,还是责怪娘。
因为外头的大道理不曾告诉与霏,怎样面对这样一个面向新生活,却在与霏的世界里,已然消失了一年的母亲。
这些话,她自言自语,自然不会写进信里,也不会有个娘站在她面前,听她亲口讲。
可是,娘啊,你的幺幺还没有长大。
她坐了很久,背靠着床沿,手里的信攥出褶痕,也没松开。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疏疏落落,不大,却刚好打在窗沿最响的那一处,整整地敲了一夜。
她没起身。也不想起身。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会进来,也没有人会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或者是不是想吃点什么。灯光是她自己开的,窗户也是自己关的——这屋子里的一切决定,都归她掌握。
但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没有主心骨。
她靠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时她才站起来,去洗了脸。镜子里那张脸眼睛有点肿,神情却意外地清醒。
她还是支撑着去上了一天课,晚上来了月事,她趴在床上,思索着回信——今晚一定要回,这样就可以早点再收到母亲的来信。等到放了假,就去看母亲。
可是憋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写出来。
她翻过身,望向窗外。
夜色沉了,窗外原是黑的,这会儿却泛起一团雾白。像有人在楼下点了炉子,烟不高,只是堆在那儿,飘不散。
她盯了一会儿,披了件外衣出去。
院子很静,连风也没多少。天井那块地是干的,一旁小角落里,有张旧桌,闻峋站在旁边,穿得很简单,身影被烟绕着,像被罩在某种安静而遥远的气里。
她没有靠近,只是在台阶边站着,远远地望。
桌上有三碟点心,白纸一叠,香灰已经烧了半截。风一来,火苗不动,纸却飞了一页,贴在桌脚,又被他捡回来,轻轻压住。
他转过身时,的确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出来了?”他问。
她没回答,只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说:“今日是我娘的祭日。”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
他低头,摸出剩下的纸,点了一张,纸烧得快,一瞬就化作红边黑骨。
“你娘给你写信了?”他忽然问。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眼神落在那点香火的光上,语气平缓。
“宁伯拿着信去找你的时候特别开心,也没想着回避我。不过看来,你看完信哭了。”他说,“眼睛肿得快看不见缝了。”
她别过头:“你真闲。”
他没回嘴,只是说:“我娘没给我写过信,她不识字。”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一直在一起,也用不着写信。”文与霏轻声道。
她发誓,这句
话是用来安慰他的。
“确实。”闻峋淡淡。
她抱着臂站着,没再说话。鼻子忽然有点酸,心里头刚刚那点疼又浮了上来。
“你娘挺厉害,”他忽然开口,“说走就走。”
她盯着那团火:“那我不是说来就来么?我看见你烧纸,一下就走了过来。”
他没笑,抬眼看她一会儿。
“你还疼吗?”
她以为他说的是肚子,过了一息才明白,他问的是别的。
她没答话。
香快烧完了,闻峋将手里的纸也投进去,不急不缓地送进火盆,顺便等一场注定没回应的对话自然收场。
她抱着臂站着,刚想说晚安,忽听他说:“我小时候,常想她是不是也怕疼。”
闻峋碎碎念道:“我记得有一回儿她摔倒了,伤口还没指甲盖大呢,就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接着说:“她很怕疼。说实话,也遗传给了我。”
文与霏不知道今晚他怎么随意找些话题来说,而显然两个人最不想提起的应该是“母亲”。可偏偏这个人蹲在月光底下,做着在这宅子里应该犯忌讳的事儿,就有种诗意。
破碎的诗意。
“你怕疼?”文与霏听见自己这样问他。
“你以为?上次被柳家下人打是真的很疼好不好。”他如诉常事。
“可我怎么听柳如薇后来告诉我说你有些功夫在身上,而且比常年做护卫的身手还要高?”
“其实哪怕来了文家,我也一天没有懈怠过。文与霏,你很怕吗?其实我也一样。”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指她很怕他进入这个家成为父亲看重的人,然后她和母亲都渐渐在这个公馆里淡去声息。
但文与霏第一次懂他的怕。
无根的浮萍,不知是好是歹的武艺,单凭这两样,一身单薄,两手空空,祈求活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
文与霏心软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今晚和她说话的目的。
但如果连这个都要猜忌,文与霏会拿自己去和畜生作比较。
“闻峋,你可以在我家住,我以后也不会为难你,只是——”
“大小姐,没有你这句话,我也能在文家好好的,你这么一说,反倒显得是你同情我,你施舍我。”
“对。只是你要一直乖顺听话,因为文家的家业也好,家里的规矩也好,都应该由我来守住。哪怕有一天你不再是个外人,你也要分清楚,在我爹之下,我才是老大。”
闻峋一身单薄的黑衣裳,在阴暗的黑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看她。
他心里觉得好笑,可是看见她眼睛又不这么觉得了。
她的眼睛没有眨,是费力撑着的,只不过语言角悬着一颗泪,那泪里应该不是家的味道。
大抵是母亲。
想母亲吧。
闻峋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闻峋垂下头,擦了擦自己的指腹。
“行。”
他说。
“如果可以的话,你来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