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923

作品:《哥哥[民国]》

    一九二三年。

    闻峋十二岁,住在京郊的老院子里。

    院子简简单单两进格局。前院栽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得满院都是,后院凿着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滋养了院里几代人。青砖墙、灰布瓦,经年累月立在风里雨里,沉稳又安分。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匾,题了四个字:积善之家。

    字写得寻常,算不上好看,却是太爷爷生前特意请人题写的。据说那个时候的太爷爷自己写的字就很好看,但题匾之人具有某种特殊的社会意义,于是便着他人去写了。至于写匾之人到底是谁,随着年岁过去,也没人追究了。木头是实打实的好料,几十年风吹日晒,也没怎么腐朽变形,稳稳当当挂在门上,守着这一户人家。

    闻峋的父亲早年在城里的新式学堂教书,读过大书,懂道理,自太爷爷传下的学识,落到他身上,已是迭代新生的涵养了。后来父亲嫌世道纷乱、人心浮躁,便辞了教职回乡,守着祖上遗留的几十亩田地,雇了几个勤恳长工,安心务农持家。家里光景宽裕,三餐不愁,寻常日子都能吃上白面细粮,逢年过节,桌上必定有荤腥,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安稳。

    母亲的娘家开着药铺,家底清白厚实。当年嫁过来时,陪嫁了不少财物,让人羡慕不已。

    闻峋是在安稳日子里长大的,从小到大,从没挨过饿,也没受过冻。他对“饿”这个字的唯一认知,停留在某个盛夏的午后。那天他贪玩,只顾着在后院爬树掏鸟窝,疯玩忘了时辰,错过了午饭。等被母亲揪着耳朵拽回屋里,灶上还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仅此而已。

    可一九二三年的春天,世道忽然就不一样了。

    华北全境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北边的灾情更是惨烈,苦寒之地,饿殍遍地。彼时俄国十月革命落幕不久,境内饥荒肆虐,零零散散的消息顺着风声、人流传进京城。今日听闻饿死数千人,明日又传死伤数万,数字越传越夸张,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楚。

    北京城里的报馆接连刊发文章,白纸黑字写着:北方大饥,人相食。

    有些生僻字眼,十二岁的闻峋还读不懂,可他永远记得父亲看报时的模样。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久久沉默不语,整个人裹在沉沉的无力里。

    没过多久,城里发起了赈灾募捐。几所大学的学生、报社的记者联起手来,四处奔走,募集钱粮物资,统一运往受灾的绝地。

    那天夜里,天色暗沉,四下寂静。父亲把母亲叫进了堂屋。闻峋没进屋,独自蹲在廊下喂猫,小小的身子隐在阴影里,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静静听着屋内的谈话。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低沉又笃定:“我想把家里的地卖一半。一大半。”

    屋内静了片刻,母亲没有出声。

    父亲又补了一句:“卖地换粮,尽数捐去赈灾。”

    长久的沉默过后,才传来母亲温和平稳的声音:“你拿主意就好。”

    田地是农家的根,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父亲守了半辈子的祖业,安稳踏实,如今要生生卖掉一半。

    闻峋蹲在廊下,怀里揣着温顺的花猫,指尖一遍遍抚过柔软的猫背。小猫发出安稳的呼噜声,衬得堂屋的低语、深夜的寂静,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有些无措,也有些茫然。他不懂家国,更别说什么大义——父亲母亲从小交给他的东西刻在骨子里,好像不需要什么词汇来定义和命名。

    那是与生俱来的感觉,是天生心里有的一杆秤。

    闻峋走进屋子里,说:“我也同意。”

    地卖了。

    换来的粮食满满当当装了几大车,细面、小米、玉米面、黄豆,样样齐全。原本空旷的院子,被一袋袋粮食堆得满满当当。母亲带着长工,细心地将粮食扎口、码放,整整齐齐堆在墙下,像一堵厚实、安稳的粮墙。

    闻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父亲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白教你。”

    闻峋故意做出诧异的表情:“教了我什么?”

    “臭小子。”父亲敲他头。

    闻峋一下子就躲了,又说:“我自己天生是个好人,怎么变成你教得好了?”

    “嘿!”

    父亲抓住他,打了他屁股一顿。

    这天夜里,闻峋睡得格外早。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他裹着厚实的被褥,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父母低声闲谈,话语轻柔,听不真切,最后隐约传来母亲一声浅浅的笑意,安稳又温柔。

    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寻常安稳的长夜。

    后半夜,他被一阵杂乱的动静惊醒。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粗重,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粗粝干涩,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外间的灯火骤然亮起。父亲披着外衣快步走出房门,门扉推开的瞬间,夜风灌入屋内,寒意刺骨。门外黑压压站着七八个人,身形彪悍,来者不善。

    领头的男人面相凶狠,眉骨到嘴角横跨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灯火下格外骇人。身后的人手里各持器械,有人拎着粗木棍,有人握着短刀,还有两人背着土枪,铁器的冷光藏在夜色里,透着致命的寒意。

    父亲挺身挡在门口,声音沉稳,强行压着心底的戒备:“你们夜里闯宅,想做什么?”

    刀疤脸语气随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听说你家囤了粮。”

    父亲没有隐瞒,坦荡回应:“是有粮食,预备捐去北边赈灾的。你们若是为粮而来,墙根的粮食可以搬走一些。”

    “搬走一些?”

    刀疤脸低低笑出了声,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同伙。一群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冰冷粗野,落在寂静的深宅小院里,像石头沉沉砸进深井。

    父亲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母亲快步从里屋走出,没有说话,默默站到父亲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柔弱的身形里,透着不肯退让的倔强。

    刀疤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冷硬,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让开。”

    父亲寸步未让。

    下一瞬,身后两人骤然冲上前,一人死死架住父亲的胳膊,另一人伸手去拉扯母亲。父亲奋力挣扎,肩膀狠狠撞在坚硬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力气微薄,被狠狠甩开,腰身重重磕在堂屋的桌角,疼得身形一颤。

    闻峋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双脚,不顾一切往外冲。刚跑到外间门口,就看见父亲挣脱了束缚,反手抄起门后的粗扁担,横在身前,护住家门。

    刀疤脸不再多言,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雪亮锋利,在灯火映照下,晃得人眼晕。他步步紧逼,父亲抡起扁担奋力劈去,他侧身灵巧躲开,刀锋顺势划过父亲的手臂。

    父亲闷哼一声,剧痛袭来,扁担瞬间脱手落地。

    紧接着,刀疤脸抬手一刺,刀刃直直捅进父亲腹中。

    父亲轰然倒地,眼睛依旧圆睁着,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不肯闭上。

    母亲凄厉地尖叫出声,下一秒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所有哭声都被闷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呜咽。

    闻峋红着眼冲上前,却被一人抬脚狠狠踹在胸口。力道巨大,他整个人直直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廊柱,重重摔落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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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一口气彻底闷在胸口,喘不上气,像是有千斤巨石死死压在胸腔。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手指抠进青砖缝隙里,拼尽全力抬头,望着院内的乱象。

    那些人熟门熟路地搬着粮食,一袋袋扛出院门。木车轮碾过高高的门槛,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门口传来随意的嗤笑与抱怨:“这也没什么油水。”

    “话不能这么说,这算是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杂乱的脚步声、车轮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彻底敞开,深夜的冷风浩浩荡荡灌进院子,吹得桌案上的灯火猛地一晃,随即彻底熄灭。

    闻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狼狈地爬到父亲身边。父亲的手还松松攥着落地的扁担,双眼未闭,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红。

    “不要,不要…”他喃喃着,又慌忙爬向母亲。母亲斜靠在桌腿边,头颅歪向一侧,一只手死死按着受伤的腰,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门口的方向。眼眸依旧睁开,只是眼底所有的光亮、温度,尽数消散,彻底空了。

    十二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出门寻大夫,然后看着大夫摇摇头走出门去。

    “怎么会呢?不会的…”

    父亲的手尚且温热,余温未散。母亲的手,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就这么跪在两人中间,一动不动,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像是和冰冷的青砖地面粘在了一起。久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蒙蒙晨光顺着敞开的院门洒落,落在地上那一滩早已凝固的血迹上,也落在他光秃秃的双脚上。

    他不知何时脚底划开了一道伤口,血早已止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整一夜,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浑身一直在发抖,嘴里胡言乱语说些什么。白日里天光起,邻居一声声“可怜…造孽啊…”好像响在另一个世界。

    ……

    院子彻底空了,赈灾的粮食被抢空,母亲陪嫁的紫檀桌椅、两箱藏书,尽数不见踪影。门楣上那块“积善之家”的木匾,被人随手摘下,孤零零靠在墙根,黯淡无光。

    闻峋把父母安葬好后,回到宅子里,蹲下身,抬手用袖口细细擦去匾面上的浮尘,将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清晰如初。

    他仍每日生活在这个屋子里。

    此后这一天的场景每天在他脑子里重新上映一遍,连着浑身的血肉都疼。这种疼,不只是因为那是他的父母,更是觉得,——冤呐。

    不公平呐。

    到底是谁,怎么连个仇人都无处可寻啊?

    从那天开始,这个村子也有意保护着这个形影单只的小孩。

    谁都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百家那里有饭吃?他是自己用着自己父母的钱,和着眼泪咽下饭菜,活了下来。

    ——父母藏起来的余钱,让他一个人十多年饿不死是绰绰有余的。

    直到那天,文家派来了下人,来探知闻峋的情况。

    闻峋看着门外半是礼貌半是敷衍的门客,看着他身后半亮不亮的天。

    门客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脑子里都是怎么才能报仇。

    找不到仇人,也先走出这个村看看吧。

    遇见魏卓恒的确意外,但也算这么多年他头一回感觉到隐隐的畅快。

    更多的是“还不够”。

    做的还不够。

    还不够。

    怎么够啊。

    陷在这样的回忆之中,闻峋的车速越来越快,宁伯在后座提醒:“小闻公子呐,当心夜色深沉。”

    “夜深有什么可担心。”夜深最不用担心。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