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928
作品:《哥哥[民国]》 车子一路向小旋敖而去,疾驰的速度让宁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闻峋应该是生气了,生气文与霏私下里查他身世。
说到底,答应文与霏的是宁伯,查到这眉华老师的是宁伯,结果现在反头还要告诉闻峋的还是宁伯。
宁伯在想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事儿呀。
路过文家厂房时,闻峋停了车。刹车的动静很大,裹挟着他岌岌可危的耐心,“砰”的一声关了车门下了车。
恰巧一男子正拎着一女子衣领,将她从厂房里“拖”出来,手上倒是知道轻重,没下重手,只是一张脸皱成一团,“求你了,姑奶奶。工厂的事您弄不清楚,就别来添乱了。方才您做的这一些,小的都命人记录好了,到时候会呈给老爷,让老爷定夺。您看看现在天色,星点儿不见了,快些回去歇着吧。——哎哟,那是谁?那不是宁伯吗?”
两个人目光向这一处投来,闻峋看见那错愕又有些惊喜的目光快速向自己投来,他眉心的折痕不自觉地松了松,心下叹了口气。
“闻峋!闻峋!你来了!你看看都多晚了,你来了我们都得回去了。”文与霏跑到他身边来。
闻峋看着她:“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让人偷偷去查我的事,还邀请我本人去我被查到的秘密之地做客?”
文与霏脸上笑容一僵,看一眼宁伯,又看向闻峋,“那个…其实我不是想约你去小旋敖做客,我只是一个人上路害怕,所以就想拉着你罢了。”
“?”闻峋被气到,反倒笑了,“意思是,你要我送你去我的秘密之地,不是因为你光明磊落、想要向我坦白你做了错事;而是因为你害怕?”
“……”文与霏目移。
“看着我。”闻峋沉声。
文与霏目光又移回来,只是没有对上他的眼睛,“那个…”
“哪个?”
“我…”
“你。”
文与霏重重地叹了口气,却见身前这个不知为何今晚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的关注点忽然不在她身上了。
“你给我站住。”闻峋厉声。
那个方才赶文与霏出厂房的男子顿住脚步。
文与霏方才才知晓这人是厂区管事,诨名大罗。算不上恶人,只是打心底瞧不上她。她本是头一回下厂房,被质疑、被拦阻,也在意料之中。
大罗原本松了口气,想着既然有人来接这位姑奶奶,自己总算能脱身。没料到来人忽然开口叫住他,语气带着锋芒。
烦闷一下子沉到心底。他只认得一旁的宁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和文大小姐相仿。大罗暗自揣测,难不成是二人之间闹了别扭,要拿他当个由头做戏?
若是这般,那他可真要被这些年轻人的拉扯折腾得头疼。
大罗僵在原地,面上堆着几分勉强的笑,手不自觉蹭了蹭衣摆上的木屑。
“这位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
闻峋目光扫过他方才攥住文与霏衣领的那只手,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空气一下子凝住。
大罗心里发紧,方才劝人的那股底气消了大半,连忙解释:“我没有为难大小姐,只是厂房夜里不安全,才劝她早些回去。厂子里面机器物料杂乱,大小姐是读书人,不该耗在这种地方。”
文与霏侧过头,安静看着闻峋的侧脸。她清楚大罗的本意,却也不打算替他急着辩解,只等着看闻峋要说什么。
闻峋的声音依旧冷,不带多余情绪:“劝人回去,法子有很多种。不必揪着衣领。”
大罗一噎,下意识收回那只手,放在身后。“是我唐突了,情急之下没顾上分寸。”
闻峋微微颔首,不再继续揪着这件事追问,只丢下一句:“往后同她说话,注意体面。”
“记住了记住了。”大罗连忙应下,不敢多留,躬身告辞,快步往厂房方向退走。
等人走远,周遭重归安静。闻峋才重新转回头看向文与霏,方才那股向外的锋芒收了回去,压迫感落回两人之间。
“刚才的话,继续说。”
文与霏心如擂鼓,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闻峋,你这般做派,是想让我心软,然后跟你说实话吧?”文与霏微微笑着,这才看向闻峋。
闻峋眉尾一挑,但笑不答。
“如今我知道你最在意的人就住在小旋敖,那人是你的老师。”上次在致念园与闻峋的对话,足以看出闻峋对眉华老师的尊敬与在意,“而我现在明面上还是文家的大小姐,你尚未过章程,真要论起来,算寄人篱下。”
闻峋冷冷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抬头,突然凑近:“上次我们达成了‘和解’,我不会为难你。我可以不去小旋敖打扰眉华老师的宁静,只是你要帮我做件事。”
一点木屑与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闻峋喉间微动,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听着她说这些可笑的话。
他更凑近了一些。
眼前这张白皙的小脸上眼睛睁得滚圆。
“好啊,”他答得轻佻,“你一次一次要利用我,既然我对你来说这么有用,我倒是有个任你驱使的法子,省得你以后为了拿捏我把柄操心了。”
“什么?”文与霏愣愣地退后一步。
“只要你帮我找到一群人。”闻峋说。
“‘一群’人?什么人?”
“1923年,到过北京西山村落的劫匪。劫走了大批粮食。”
“劫匪?你找这群劫匪——”话说到这里,文与霏停住了。爹爹跟她讲过,闻峋是北平——那会儿还叫北京,北京人,是否住在城区就不得而知,但是闻峋无父无母,且爹爹将他接回家介绍他时并没有提到他是“刚刚”失去了父母,说明闻峋孤零零的有段不短的时间了。
如果是这样,这批劫匪做了什么事,为什么闻峋指定要找这一批,而不是任何一批走过匪路子的,答案好像有了明确的指向。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群劫匪与他父母的死有关?——而且,抢走粮食,难不成他父母是饿死的?如果家中没有余粮,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文与霏所有的思绪一下子乱了。
闻峋见文与霏的话头戛然而止,心中好像也有了某种感应,懂得了她的心领神会,沉默了两息,沙哑开口,“先上车。”
宁伯不会开车,所以闻峋依旧充当着司机,文与霏觉得刻意避开副驾驶坐好像有些欲盖弥彰的尴尬,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闻峋身边,看着眼前的路。
宁伯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有些僵硬,他方才站得远没听见两人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不难看出两人没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于是尝试着开口,“方才闻小公子开车可快了,瞧着是来接小姐心急。”所以小姐,别对他那么大意见了——后半句没说出来。
文与霏本能地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闻峋,恰好闻峋的目光对上,两人都匆匆别开,文与霏觉得自己像做贼心虚,于是又看回内后视镜,此刻闻峋已经认真地看着前方路面,弧度刚好的鼻梁连接着比往常淡一些的嘴唇,眼下的痣瑰丽异常。
以前母亲讲,眼下痣不好,是欠了债要来还的,文与霏还回问过,那如何找到债主?
母亲当时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漫不经心——大抵是母亲本就不信玄学传说,只是拣故事来讲般淡淡说,债是命里缠出来的,遇见了,便是债主寻上门。自己不知道,对方也不晓得。
文与霏走了神,闻峋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目光,看向镜面,一个对视终于让这个女人回过神来,闻峋咳一声,低声说,“看什么?”
“没…没什么。”
闻峋忽然笑,但很快笑意收起,紧急打
了个急转弯,车轮尖啸,与一辆带棚骡车擦肩而过,文与霏惊呼一声,透过闻峋那侧的窗户看出去,看见柳明薇的侧脸。
“欸——那个人是——柳明薇?”文与霏惊魂未定道。
闻峋微微皱起眉头,“文与霏,我问你,假如你和柳明薇断绝了往来,会如何?别问我为什么,只用回答。”
那句“为什么”果真被文与霏咽下,迟疑但尝试着回答道,“断绝了……便断绝了,能如何?”
“那就行。”闻峋摸了摸鼻子,“魏卓恒这人…是我无心撞见的一个仇家,当天第一面我尚未完全确定,后来打探过才完全确定。我心知你与柳明薇关系亲近,柳明薇又对魏卓恒特别,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也不算提前,魏卓恒现在大概已经被抓走了,柳明薇正是去救他的。但是没有用,犯了官家事,曾经手底下还不知做过多少脏事,恐怕是难以从牢狱里出来了。”
文与霏嘴微微张开,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好像每个字都要嚼碎了才能消化。
“所以你是举报他做了什么事?”文与霏问。
“算是吧。”闻峋淡淡答。
“…你怎么知道柳明薇对魏卓恒特别?”
闻峋看了看内后视镜,“柳明薇的眼神都快粘人身上去了,我不是个傻的。”
“……”文与霏觉得头快炸了,“我是不是应该去帮柳明薇?”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闻峋又笑,“那你问我?”笑意凉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有些乱。”
“哦?那刚刚在厂房那边威胁、警告我的时候是借了谁的主心骨?那么强硬?”
“……”文与霏沉默了。
而显然接收到不少信息的不止她,还有后座的宁伯,此刻已经两眼一闭,呼吸颤颤——装睡了。文与霏知道他是装的,也不管他,取了车里备着的水来喝,瓶盖打开,就被不平稳的车一荡,壶里的水泼了她半张脸,她慌忙拿手一抹,终于吐出了一句自己觉得有用的话:“为什么让我去做?——去找仇人的事。”
闻峋想了想,“因为你是我能接触到的,能肆意说两句话、有些身份背景的人了。我也知会过你父亲,他也答应,只是他诸事繁忙,且我不好常询问他。”
“你倒是解释得清楚。”
闻峋纳闷瞥她,“为什么要不清不楚?”
文与霏的话又被堵了回去,最后只闷闷地说,“因为有些人,就是比较难以开口说心里话。”
闻峋哦了声,兴致缺缺,“那你是怎么跟顾议明告白的?”
“我没告白。”文与霏答得飞快。
“没就没呗,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哪里大声了?我只是要你不要乱讲。”
“我只同你讲,又不跟别人讲,怎么算‘乱’?”闻峋又拿出惯常会的诡辩。
“你说我和别人有本没有的那层关系,就是乱讲。”
“我只是好奇问你有没有告白,何时说你们是男女朋友了?”
“你——你总关心我和他做什么。”
闻峋沉默了一下。
“我就算没过章程,按年龄你也合该叫我一声哥哥,我们父母关系那么亲近,我关心你不行?”
哥哥。
这个称谓对文与霏来说有些陌生和疏离,从他口里说出来,也生硬别扭,意味不明。
“虽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但是一码归一码…”文与霏越来越磕巴。
“……”闻峋亦是被文与霏噎住,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秘密?还是说她的一码?他知道,文与霏不就是想说别想抢她家产么。
但是文与霏好像没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
“算了,好像养你一辈子也没什么…”
“…………?”闻峋停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