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928

作品:《哥哥[民国]

    闻峋觉得需要人来翻译文与霏的话。他需要中文译中文。

    “你是在可怜我?”

    闻峋只能找出这么一句他不太想讲——因为他不太有所谓,甚至觉得这样的反问很烂俗,但他找遍脑海只找出这么一句的话来。

    “是也不是。”文与霏好像找回了一点自己的主心骨,脑中乱乱的线团终于理清了几根,“我可怜你失去父母,固然是真,你也不必觉得不适——除非你遇见的是歹人,不然都会对此事有所同情;但我也说‘不是’,是我觉得…你不算坏,而且的确头脑聪明,是人中龙凤,若是进不了文家,而我父亲又太忙,没人接济你,实在可惜。”

    文与霏没听见他的声音,这次不是从内后视镜,而是直接侧过头去看他,看他恰好打开车门,文与霏也跟着他的动作,于是她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片景象——

    澹台湖的水面铺展在暮色里,五十三孔宝带长桥静卧湖上,一孔青拱连着一孔,像一条被岁月浸得发暗的玉带,横亘在水天之间。

    运河的水贴着桥身流淌,一尾乌篷漕船安静穿过桥洞。风挟着湖水湿润的气息扑过来,裹着淡淡的水草腥气。

    闻峋踏出车外,立在岸畔的石渣路上,目光遥遥落向长桥深处。

    文与霏紧随其后下车,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她望着连绵无尽的石拱,神色熟稔,是从小便看惯此景的模样。

    “这便是宝带桥。”文与霏先开口,“我们吴县人,谁都认得它。相传当年造桥的御史捐了自己的玉带,才得了这个名字。运河往东,一路连通吴淞江。”

    闻峋站在一旁,静静眺望这连绵无尽的石拱。他自小长在北平,只在纸上读过江南长桥的记载,今日才亲眼得见。

    “果然比书里写的还要漂亮。”闻峋低声感慨,目光顺着桥身望向浩渺水色。

    文与霏侧首看他,月影落在他侧脸。方才一路上盘桓在心的诸多疑问,到了此刻,反倒不知该从何问起。

    湖上一阵长风掠过,掀起她衣摆。远处船家的吆喝遥遥飘来,混着水波拍击桥基的轻响。

    闻峋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忽然有些想家。”

    文与霏微微一怔:“北平?”

    “嗯。”闻峋视线飘向远处水面,像是透过这片湖水望见遥远北方群山,“西山多山溪,桥短而粗,大多是两三孔的小石桥。村子背靠大山,秋冬一落雪,漫山白茫茫。村口有条石渣路,常听见骡马铃铛响。只是没有这般开阔的湖水,没有一铺几十孔的长桥横在水上。”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

    “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前秋来满山都是栗树。谁也想不到,一场匪祸,便把往日的光景尽数掀翻。”

    文与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晚风拂过宝带桥的石栏,船橹轻摇,水声悠悠。江南暮色温柔,可闻峋口中的西山村落,却裹着山风与旧年的寒意。

    “想来,南北风物,竟是这般不同。”文与霏慢慢说道。

    闻峋抬眼,重新看向她,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是。我从前只以为天下的水,都该是山涧里清冽的细流,直到今日才见这般浩渺湖河。”

    “那你可喜欢江南?”

    闻峋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长长的宝带桥,缓缓作答:“江南好看,只是太安稳。安稳得叫人险些记不起,世上还有山村里,无处喊冤的苦。”

    文与霏垂了垂眼,脚下碎石被晚风卷得轻轻滚动。她生于江南温柔乡,岁岁年年见的都是流水长桥、烟雨漕船,从未体会过北方深山里,风雪裹挟、绝境求生的滋味。

    两相比较,无端生出几分细碎的酸涩。

    闻峋的视线从湖面收回,不经意间落至身侧少女的发顶。江南的夜色太软,笼去了他常年裹挟的冷硬戾气,连眼下那枚宿命般的痣,都被月色衬得温和。

    他难得见温柔妥帖的人间夜色,说不出浑浊还是纯粹。

    文与霏察觉到那道落下来的目光,脊背微僵,却没有抬头。

    她方才说可怜他,说惜他才华。

    此刻忽然怕他误会,又怕他不误会。怕这份同情落了俗套,怕自己直白的惋惜,成了他不需要的怜悯,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超越同情的在意,被晚风、被月色、被这无尽长桥,悄悄拆穿。

    流水潺潺,风过石栏。

    “我从前总觉得日子太平,无趣得很。”她说,“如今才知晓,有人穷尽半生,只求一份安稳,求而不得。”

    晚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在月色里。

    闻峋的目光微顿,下意识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一寸之处。

    不是点到即止,而是到此为止,不可再更亲近,哪怕做了兄妹。

    “所以你方才说的可惜,”闻峋低声开口,嗓音被夜风吹得愈发低沉,带着极淡的哑意,“是真的觉得,我值得安稳?”

    倒不是别的意思。

    孤身漂泊太久,第一次,想听旁人笃定的答案。

    文与霏心口轻轻一颤。

    五十三孔桥拱,一孔追着一孔,望不到尽头,母亲曾说这像缠了岁岁年年的缘分,无声无息,却绵长无期。

    文与霏没有直白应答,只轻声道:“江南的桥长,水柔。能容山河过客,也能纳四海风尘。”

    闻峋笑,“学文可救不了文家。——对了,你之前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

    文与霏这才想起自己在厂房时的打算,“你也知道我爹想收养你,不过就是因为我是女子,但好在你能在我爹面前说得上话,我想让你先去说说情,让女工与男工有同等待遇。”

    闻峋带了点讥讽:“连你这个女儿都待遇不一样,怎么指望你父亲能给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份保障?”

    “如果我爹是那么顽固不化,他根本就不会招女工。女子可参加工作也没多久…”

    “你认为你爹是让女人有份工作?你觉得女工不加这些工时,他会招吗?”

    <

    p>文与霏皱眉:“我每次都说不过你,但是你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帮这个忙。而且你说的我也知道,我爹大概是认为女子体弱干活本身就没有男子精细,又经验不足。——这恰好就是没有分工明确导致的,现在男女混成一团干同样的活,但我觉得男子若多分担些重力,女子来处理原材料的细节,干起活来,效率加倍。这样也不必榨干女子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知道了。我会帮你。”闻峋接过话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放在此处同等适用,让她们做她们本就擅长的活,而不是非得卖苦力。可是文与霏,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些男子想做些女子擅长做的活,那么这个岗位就一定会交给男子,这些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的女性,就要面临下岗的风险。你真的觉得以我们俩这般见识,已经能处理好工厂中工人的问题?”

    文与霏一怔,原先心里那点笃定骤然散了。

    她原先只想着替女工卸下过重的体力活,却完全没有往下深想这一层。倘若岗位只按擅长的事划分,若是男工也愿意做细致的活计,以工厂向来优先壮劳力的惯性,女工确实很容易最先被挤走。

    她垂下手,眉头锁得更紧,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湖面,半晌才低声开口:“我……我没有想到这点。我只看见她们日日熬得面色憔悴,双手被磨得满是裂口,一心只想先把过重的活计减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只看见眼前的难处,没有顾及后面生出的隐患。”

    闻峋静立在月色底下,侧脸一半浸在朦胧的月光,一半沉进阴影。他语气稍稍缓和,

    “你的心意没有错。只是工厂里面的事,从来不是简单一句各司其职就能够摆平。老板要的是利润,工人要的是饭碗。两方拉扯,哪里有轻而易举的两全之策。若是贸然重新划分工种,看着是优待女工,反倒可能断了她们谋生的路子。”

    文与霏心底一阵怅然。一腔热忱落了空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就只能任由她们不分昼夜耗力气干活?”她抬眼看向闻峋,眼底还不肯就此放弃,“总该寻一条折中的法子。”

    闻峋望着她眼里的微光,沉默片刻。

    “也并非全然无路。不能直接一刀切改工种。或许可以先试着设立部分精细工序,不把它划为只属于女子的活。同时定下规矩,无论男女,同一岗位,薪资必须相同。既留出适合女工的活路,也不把岗位直接圈死。只是要说服你的父亲接受这套方案,要费不少口舌。”

    文与霏说:“方才我便是这么吩咐大罗的。”她顿了顿,又有些泄气,“可是大罗肯定不会听我的,所以还是要劳烦你帮去说。”

    “嗯,”闻峋转身向车的方向走,“能不能行,那就看你爹的决断了。”

    “你口才好,挑着法子来说,他肯定同意。”

    闻峋笑,“你真是适合当老板啊,不管不顾地就下这难的任务,一句‘挑着法子’就让人想破了脑袋,压榨人的性格和你爹可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