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进来吧。”周少钦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门是老宅的侧门,虚掩着,许挽星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应声而亮,昏昏的一小圈,刚好够照见脚下的路——像是有人提前替她开好的。

    “直走,楼梯在左手边。”电话里,周少钦说,“上来的时候轻一点,三楼住着护工。”

    许挽星挂了电话,踩着楼梯上去。

    老宅的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整座宅子沉在夜里,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兽。

    她忽然想起养母那句话,周少钦这潭水,比你看见的深。

    此刻她再接近这潭水的正中央,凌晨十二点半。

    二楼最东边的房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许挽星走到门口,看清屋里的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那看起来不是一个病人的房间,四壁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法律、金融、审计、刑侦案例,一应俱全,他还真是涉猎甚广

    此刻,房间的主人,正坐在房间的木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神色平静,像等一位迟到的客人。

    床头柜上倒是摆着药瓶,一排,码得整整齐齐。许挽星的目光扫过去,瓶身上的标签崭新,瓶盖没有一丝拧过的痕迹。

    药,是摆给推门进来的人看的,书,才是给自己看的。

    许挽星忽然想起白天那份十页纸的档案,调查员郑重其事地批注:社会性死亡,无威胁。

    此刻站在这个房间里,她只觉得可笑。所谓社会性死亡,原来是他一个人躲在这儿,把整座周家拆成标本,揉碎了调查得清清楚楚。

    “坐。”周少钦抬了抬下巴,示意桌对面的椅子,“茶在炉上,自己倒。”

    许挽星没有坐,也没有倒茶,她把那份清单拍在桌上,开门见山。

    “八年前,工商局,正中事务所的注销档案,六年前,正邦调查所,海城图书馆的旧报库,四年前,市二院的病历调阅。”她一字一字地说,“周少钦,这些都是你。”

    周少钦垂眼看了看那份清单,没有伸手去拿。

    “是我。”

    承认得太干脆,反倒让许挽星顿了一下。

    “你不打算抵赖?”

    “对你,抵赖没用。”他合上手里的书,放回桌上,“你既然能查到律所那一层,就是把整条线都摸清了。我抵赖,你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看轻了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我等这一天,等了有一阵了。”

    许挽星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少钦抬起眼,“你查到正中事务所,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年。”

    屋里静了一瞬,许挽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了。

    “好。”她说,“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开诚布公。你查周家,查陈家,查得比我还深,说吧,为什么?安安稳稳当你的少爷养病不好吗,管这些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软木板前,抬手,从层层叠叠的纸条底下,揭下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婉,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西苑的桂花树下,女人的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热气。

    “我母亲,周清跃。”他说,“你查过我,应该见过这个名字。”

    “十二年前,意外身故。”许挽星说。

    “意外。”周少钦笑了一下。

    他把照片递过来,许挽星接了,他转身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母亲的‘意外’,是坠楼。地点在老宅西苑,时间是凌晨三点,目击者,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案卷,“法医报告写,高坠,颅脑损伤,当场死亡,报告一共四页,疑点有七处。我八岁就会背了。”

    许挽星翻开纸袋,指尖一顿。

    “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周少钦说,“所以十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不算多,但我记得一件事”

    “我母亲死前那半年,周闻风常往家里带人。一个穿道袍的,一个算命的,还有一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在西苑进进出出,我母亲整夜整夜地哭。”

    “她死之前一个月,把我送到外婆家住,说等风头过了就接我回去。”

    “风头没过去,她也没来接我。”

    许挽星抬起头:“什么风头?”

    周少钦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信命吗,舅妈?”

    “不信。”

    “周闻风信。”他说,“信到魔怔的程度,当年周氏差点垮掉,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拿至亲之人的命去换运。我母亲,还有我外婆,就是那两个‘至亲’。”

    “祭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许挽星捏着照片,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她见过很多恶,做生意做局做死人,谋财,害命,这些她都信,因为她就活在这样一场局的后遗症里。可是——献祭?拿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去换生意场上的运道?

    这听起来不像犯罪,像疯子说书。

    “我知道你不信。”周少钦说,“换了我,我也不信。”

    “所以我也不打算现在说服你。”他把照片从她手里抽回来,动作很轻,像收起一件易碎的东西,“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周闻风身上背着两条命,我要他用他的一切来还,这就是我为什么查周家,查了八年。”

    屋里又静了下来,炉上的茶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到你了。”周少钦关了火,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你查周家,又是为什么?”

    许挽星接过茶,没喝。

    茶是好茶,滚水冲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模糊了她垂下去的眼睛。

    “你不是都知道吗?”许挽星知道,自己在周少钦面前已经是一个被调查的没有一点秘密的人了,他这是明知故问,但他这么问,可以看做是给她机会自己开诚布公。

    “陈氏建材。”她终于开口,“十一年前,有人给陈氏做了个局,先是用一笔大单子喂

    肥它,再抽走担保,掐断资金,一夜之间,楼塌了。”

    “做局的人姓周,出面签合同的是周闻风,担保函上签字的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

    “就是如今养在瑞士、下个月要回来的,周夫人。”

    周少钦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我父亲从公司天台跳下去的时候,我十五岁。”许挽星抬起眼,目光静得吓人,“我母亲撑了半年,家里的资产全部被拍卖,我流落街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记仇。”

    “我要周家血债血偿,这就是我进周家的原因。”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中间隔着一壶茶、一屋子卷宗,和两座塌了十一年的房子。

    半晌,周少钦先笑了。

    “你看,”他说,“绕了一大圈。”

    “你要周家偿命,我要周闻风偿命。”他屈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们的仇人,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吃的是同一锅饭,说不定明天早上,还会在一张桌子上喝粥。”

    许挽星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听懂了,她也早就想到了,从清单上那两行周氏旧案和陈家卷宗并排躺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就该想到的。

    只是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查周家,逻辑通了。”她盯着他,“可你查陈家呢?”

    “我父亲的尸检报告,我母亲的病历。”她一字一字,“周少钦,这些东西你查它们干什么?”

    周少钦端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顺手。”他说。

    “顺哪门子的手?”

    “查周闻风的时候,查到了跟他做过局的陈家。”他垂着眼,吹了吹茶,语气平平,“一家子死得干干净净,就剩一个女儿下落不明,我好奇,就多翻了几页。”

    天衣无缝的回答。

    许挽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看出任何破绽。也对,一个能把病历做出八年的人,这点话,滴水不漏是应该的。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问题的答案,周少钦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让她在今晚听见。

    比如,他第一次翻到“陈清微”这三个字,是在八年前,海城图书馆的旧报库里。

    比如那张十八岁生日宴的请柬,他留了八年。

    比如她姓陈。

    “所以,”许挽星把杯子放下,“你藏了这么久,今晚让我进这个门告诉我这些,是想通了什么?”

    周少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雨后的夜风灌进来,吹得软木板上的纸条轻轻晃动。

    “我在想,”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周家老宅,“一个人盯一座宅子,盯得再久,也只能看见墙。”

    “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你看得见周家的门,我看得见周家的墙。你进得去我进不去的地方,我查得到你查不到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病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舅妈,”他说,“我有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