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什么提议?”

    许挽星静静地看着他。

    “合作。”周少钦说。

    许挽星笑了:“合作?周少钦,三天前你还拿我的身份要挟我,现在你跟我谈合作?”

    “三天前我不知道我们是同路人。”周少钦说,“现在知道了。”

    “同路人。”许挽星咀嚼着这三个字,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只是时机没到才没说,“你不知道吗?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倒是变得快。”

    “不是变得快,是账算得快。”周少钦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那张股权结构图挪开,腾出中间一块地方,“舅妈,我们算一笔账。”

    “你一个人查周家,查了八年。查到什么了?婚约,一个未婚妻的身份,一个下个月就要回来盯着你的婆婆。”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我替你补一句,不是你不聪明,是周家的门不好进,你站在门外,再久也只能听见轻微的响动。”

    “我呢?”他抬眼,“我在门里住了二十二年,周闻风的脾气,周夫人的手段,老宅里每一块砖底下埋着什么,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可我出不去,我这副身体,走不出老宅三步,就有人替我把风放出去。”

    “你缺眼睛,我缺腿。”

    “正好。”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雨声又起,细细地敲着玻璃。

    许挽星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得承认,这笔账算得很漂亮,也正因为太漂亮,她更不敢轻易接。

    “合作可以。”她慢慢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把我那份底细,全部交出来。”许挽星盯着他,“你手里关于陈清微的一切,照片,档案,调查记录,你查到的关于陈家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周少钦闻言,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来一只黑色的档案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都在这儿。”他说,“我数过的,一共一百四十六页。”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户籍,学籍,病历,照片。十一年的伪装,被人整理得比她自己的记忆还要齐全。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张旧报纸的剪片,已经发黄了。海城晚报,十五年前的一则小新闻,标题是《陈氏建材十周年庆典》,配图里,她父亲站在台上剪彩,母亲在台下鼓掌,她穿着白裙子,被妈妈抱在怀里,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盯着那张小照片,看了很久。

    “这一张,”她的声音有点哑,“不属于调查记录。”

    “嗯。”周少钦说,“这一张不是查来的。”

    “哪来的?”

    许挽星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也没有再问。她把剪片放回去,合上盒子,把剩下的话咽了。

    有些问题今晚问不出来,她记下了。

    “第二个条件。”她说,“以后不准再拿这件事要挟我,一次都不行。”

    “成交。”周少钦答得没有半秒犹豫,“本来也就只打算用一次。”

    “第三。”许挽星抬起眼,“合作归合作,各查各的仇,各报各的恨。我的事,不用你替我做主。你的事,也别指望我替你卖命,情报共享,行动各算。”

    “可以。”周少钦点头,“那我也提一个。”

    “说。”

    “明面上,一切照旧。”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周锦深的未婚妻,是许家的大小姐,我是周家的病秧子外甥,见了你要叫舅妈,说话不能超过三句,人前越生疏越好,最好生疏到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们还认识。”

    许挽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不用你教。”她说,“演戏,我入行比你早。”

    条件谈完,周少钦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舅妈。”他说,“合作愉快。”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逆着光站着,脸色还是苍白的,影子却很长。

    许挽星看着那只手,清瘦,骨节分明,她伸出手,握了上去。掌心相触,他的手比想象中凉,她的比想象中暖。

    一秒、两秒、三秒,周少钦先松的手。

    他松得很快,快到近乎仓促,收回手的时候还往后撤了半步,好像那只手上沾了什么东西,许挽星没有多想,两个各怀鬼胎的人,握个手本就握不出什么温度。

    她不知道的是,周少钦转身去倒茶的时候,在桌沿底下,悄悄把那只手攥了一下。

    再多一秒,他怕自己会握紧。

    八年了,这个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他花了八年才学会不去看她,现在还得再花一点时间,学会只碰三秒。

    没关系,来日方长。同盟的第一课,他打算从忍耐学起。

    盟约的章程,定得很细,明面上,一切照旧。她做她的准周太太,筹备婚礼的日期往后拖,拖得体面。他做他的病弱外甥,深居简出,按时去他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复诊。

    暗地里,情报互通。周家老宅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递出来。外面有什么能用的刀,她递进去。联络走单线,每周三晚上八点,老宅祠堂后面的旧棋室,雷打不动。

    “为什么是棋室?”许挽星问。

    “因为周家上下都知道,我下棋。”周少钦说,“一个病人,总得有一样不花钱的爱好。往后我教你下棋,教得久了,走得近了,旁人只会说外甥孝顺,陪舅妈解闷。”

    许挽星想了想,点头:“可以。”

    临走前,她抱着那只档案盒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回头看他,“你今晚说的这些,我怎么知道,不是另一个局?”

    周少钦坐在灯下,闻言抬起眼。

    “你没法知道。”他说,“我也没法知道,你会不会哪天把我卖了。”

    “所以这不是信任,舅妈。”他靠在椅背上,

    神色很静,“这是赌。”

    “我们各押各的命,赌对方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许挽星看了他两秒,抱着盒子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晚安,舅妈。”

    她没回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许挽星把那一百四十六页档案烧了,只留下了那张剪彩的旧报纸。烧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一页一页地喂给火盆,看着“陈清微”三个字在火里蜷起来,变黑,碎掉,十一年的人证物证,半个小时就烧完了。

    烧完她才发现,心里那块从订婚宴起就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也确实松了,只是松完之后,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说不上来。

    她捏着那张留下的旧报纸,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那么普通,普通到刺眼。

    十一年了,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借来的。姓是借的,名是借的,连家都是借的。

    只有照片上那张指甲盖大的脸,是真的。

    风平浪静到第九天,周锦深的电话打了进来。

    “挽星,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我妈提前回来了。”

    许挽星握着电话,指尖微微一紧。

    “提前?”

    “嗯,说是想你了,等不及下个月,改签了机票,今晚到。”周锦深顿了顿,“我爸在老宅摆了接风宴,你也得来。我妈点名要见你。”

    挂了电话,许挽星在窗边站了很久。

    周夫人。

    那个担保函上签过字的女人,那个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朋友”,那个远在瑞士养了八年病的周家女主人。

    终于肯回来了。

    接风宴摆在周家主宅,许挽星到的时候,周锦深在门口接她,脸色有点复杂,压低声音说:“我妈今天心情特别好,但你待会儿还是要顺着她点。”

    “放心。”许挽星笑了笑。

    晚宴设在花厅,许挽星跟着周锦深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主位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照片见过很多次,真人还是第一回。

    周夫人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五十岁的人,身段和面容都保养得像四十不到,眉眼艳丽,笑意温存,正侧头听周闻风说话,姿态恰到好处地柔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半个花厅,落在许挽星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可这片羽毛底下,垫着秤,一下一下,在称她的斤两。

    “这就是挽星吧。”

    周夫人站起身,笑意盈盈地朝她伸出手来。

    “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双手握住周夫人的手:“阿姨好。”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花厅里灯光明亮,两张笑脸隔着一盏茶的距离,都完美得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