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周夫人回来的第三天,就邀请许挽星上门吃饭,说是马上成为一家人了,正式认认门。
周锦深把请帖带给她时,一脸与有荣焉:“我妈说她亲自下厨,多少年没人有过这待遇了,挽星你面子真大,她是真的很看重你。”
许挽星垂着眼笑,随即笑意就消失了。周夫人回海城不过数日,就急着请一个晚辈吃饭,她这样的身份,哪里用得着亲自下厨,佣人一堆,还要强调这件事,这不是看重,这是上秤。
周六傍晚,她提着两盒名贵茶叶,准时按响了周家主宅的门铃,开门的不是佣人,是周夫人本人。她穿一件家常的墨绿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笑得像个盼了晚辈许久的寻常长辈:“是挽星吧?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阿姨。”许挽星把茶叶双手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乖,“一点心意,听锦深说您爱喝岩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周夫人嘴上嗔着,手却把盒子接了过去,目光顺着她的发顶,一路看到鞋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这孩子,穿得这么素净,倒衬得气质好。”
许挽星垂着眼笑,任她打量。
进门穿过前厅,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熏香。她吸了吸鼻子,笑得很真:“阿姨家这香真好闻,是白茶吧?清得很。”
“鼻子倒灵。”周夫人笑了,“喜欢的话,回头让人给你送两饼。”
晚饭周闻风坐主位,周夫人坐在他右手边,周锦深和许挽星坐一侧,桌子最末尾,照旧坐着那个安静的影子,周少钦。
整顿饭,他没说一句话,存在感低得像一把多余的椅子。
“挽星,尝尝这个。”周夫人亲手给她夹菜,笑意温存,“锦深说你爱吃虾,我起了个大早去挑的。”
“谢谢阿姨。”许挽星双手接过,眼睛弯弯的,“您太疼我了。”
“应该的。”周夫人看着她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我跟你妈妈认识快二十年了。她这个人,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唯独有一件,藏得严实。”
许挽星咀嚼的动作没停,眼睛抬起来,一脸认真地听着,心中冷笑着,认识二十年,谁信她的鬼话,许婉沁压根不认识她。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周夫人笑了笑,“她还有个女儿。”
开始了,许挽星知道今天这顿饭就是鸿门宴,这么快就开始打探她了。
“阿姨,这事说起来,是我们家的旧话了。”许挽星放下筷子,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不好意思,“我妈生我的时候,正值许氏最难的那两年,外公病重,公司内斗。我妈怕我被有心人盯上,生下来就送到了乡下养着,对外一直没声张。”
“后来可能也是为了保护我,就一直没有公开。”她抬起头,笑得坦然,“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为了更好继承许家,我妈才把我接回来,正式介绍给大家。”
一番话,有头有尾,合情合理。这套说辞,是许家打磨了八年的壳。许婉沁早年确实深居简出,确实有过一段“病重静养”的空白期,连月份都对得上。
“原来是这样。”周夫人点点头,给她续了茶,“只是苦了你。十八年,一次都没露过面?生日宴,年会,慈善晚宴,你妈妈一次都没带你出来过?”
“没有。”许挽星摇摇头,神情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怅然,“小时候不懂,还闹过脾气。后来我生日,我妈每年都一个人开车来乡下陪我,住三天就走。她说,等风头过去,就把我风风光光地接回家,这一等就是5年。”
“你妈妈也是用心良苦。”周夫人叹了口气,话锋轻轻一拐,“那她就你一个孩子?”
“就我一个。”许挽星用力点头,“我妈说,这辈子有我,就够了。”
“是吗?”周夫人笑了,“一个独生女,金枝玉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妈妈怎么舍得,藏了这么多年?”
这一问,才是真正上了秤的。
许挽星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正因为只有我一个,才输不起。那两年,许家倒了一个叔叔,病了一个姑姑。我妈说,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着:“所以我不怪她,没人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花厅里静了两秒。
“好孩子。”周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是阿姨不好,揭你的伤疤。”
“不碍事的,都过去了。”许挽星吸了吸鼻子,反过来安慰她。
主位上,周闻风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如今在许氏,做些什么呀?”周夫人又问。
“在我妈手底下管点杂事。”许挽星吐了吐舌头,“说是跟着学习,其实就是端茶倒水,签字都轮不到我。”
“慢慢来。”周夫人笑,“你妈妈那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舍不得你累着。”
“之前乡下是哪儿呀?”周夫人又问。
“云山县,靠水库的那个镇子。”许挽星答得不假思索,“出门走十分钟就是码头,夏天满山的枇杷。”
“云山县好地方。”周夫人笑了,“后来回海城念书,还习惯吗?”
“刚回来那年水土不服,瘦了八斤。”许挽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妈心疼坏了,天天让厨房炖汤。”
一问一答,像极了两代女人拉家常。只有许挽星她说的话,这顿饭一结束,周夫人就会
找人去查。
“对了,”周夫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你们订婚宴的日子,回头得找人合一合八字。你的生辰,是哪天哪个时辰?阿姨先记着。”
“九月初七,寅时。”许挽星答得顺口,这个日子,这个时辰,许家连出生记录都做得出来,她答得越顺,就越真。
周夫人笑着应了,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又开口,“说起来,前阵子我倒听见一桩趣事。有人说,许家在国外还养着一个,说是儿子,从小送出去,是要当继承人培养的。”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许挽星:“你说可笑不可笑?”
许挽星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啊?”她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妈要真有个儿子藏着,那我可赚大了,阿姨您想,家产有人扛,骂名有人背,我嫁过来安心当我的少奶奶,逢年过节还能去找他要红包。”
她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美:“这么一看,我倒希望是真的。”
周锦深在旁边笑出了声:“你想得美。”
“可不是瞎说嘛。”周夫人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我一听就知道是胡扯。”
这个话题,就这么笑着翻了过去。
饭吃到尾声,周夫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挽星,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她的掌心温热,语气亲热得滴水不漏,“老宅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以后你嫁过来,就是周家的主人。趁着这两天有空,搬过来住两晚,认认门,沾沾人气,好不好?”
许挽星一怔。
“这,太麻烦阿姨了吧。”她为难地看了周锦深一眼,她不明白让她住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而且这老宅不是在周少钦名下吗。
“麻烦什么。”周锦深立刻帮腔,“客房我妈都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不是说喜欢带阳台的房间吗?”
“住两天也好。”主位上,周闻风开了口,一锤定音。
“你看,你周伯伯都发话了。”周夫人不容分说地拍了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周五晚上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许挽星推辞不过,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那,打扰阿姨了。”
“一家人,说什么打扰。”
答应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桌子最末尾。周少钦垂着眼扒饭,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持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快得像她的错觉。
许挽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甜汤,一勺一勺,喝得乖巧。
上秤称完了,接下来,是要把她放进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慢慢看了吧。
她知道。
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