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留宿是周夫人提议的,她拉着许挽星的手,语气亲热得滴水不漏:“老宅这么大,虽然现在只有少钦在住,但是这里毕竟是周家起家的地方,我们也经常会回来这里,你提前住两晚,认认门,沾沾人气。”

    周锦深在旁边帮腔:“就是,客房我妈都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不是说喜欢那个带阳台的房间吗?”

    许挽星笑着推辞了两句,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虽然她还不知道,周夫人让她留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答应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的周少钦,那人垂着眼扒饭,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持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客房在三楼,朝南,带阳台,收拾得一尘不染,周夫人亲自带她看的房间,连床头的香薰都换成了她上次随口夸过的白茶味,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到,让许挽星后背发凉。

    一个人把你的一切都记在心上,要么是疼你,要么,是在给你监视你,周夫人显然是后者。

    夜里十一点,老宅彻底静下来。许挽星在房间里坐到十二点半,听着走廊上的动静一点一点消失,护工查房的脚步,佣人熄灯的门响,最后连虫鸣都显得清晰。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把手机调成静音,光着脚,推开了房门。周家老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中庭连着一个三进的大院子,主楼在东,西边隔着一道月亮门,另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她白天借故在花园里散步时就注意到了,那道月亮门上着锁,黄铜的锁链缠了三圈,锁孔里锈迹斑斑。

    越是锁着的地方,越有东西,她贴着廊下的阴影走,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夜巡的佣人半小时一班,她掐着间隙,闪身进了月亮门旁边的夹道。

    刚拐进夹道,前头就传来了手电筒的光,许挽星贴墙站定,屏住呼吸。手电的光柱从她脚边扫过去,又扫回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夜巡的佣人站在那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许挽星在心里数了十秒,才重新迈开腿。

    夹道尽头有一扇小侧门,也锁着,但门楣上爬满的紫藤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她踮起脚,透过花藤的缝隙往里看。

    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发白。

    那是一座荒了的院子,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一棵桂花树疯长到高过了院墙,树下压着石桌石凳,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正屋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檐角挂着的灯笼褪成了灰白色,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封锁是周闻风的意思,那养护是谁的意思,不言自明,一座被上了锁的院子,被一个病人偷偷养了十二年。草修到什么程度,窗擦到什么程度,全都有分寸,全都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连怀念,他都是偷偷摸摸的。

    许挽星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好看吗?”

    她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周少钦就站在夹道的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他没穿外套,一身单薄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下来,又像是根本没睡。月光从花藤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许挽星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的声音很冷。

    不是订婚宴上那种轻飘飘的假冷,也不是谈判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任何包装的冷,冷得几乎算得上凶狠。

    许挽星见过很多人发火,摔东西的,咆哮的,阴恻恻放狠话的。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那个人只是站在原地,声音甚至没有抬高,可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尖直直地抵着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少钦失态。

    也只有三秒。

    三秒后,那把刀当啷一声回了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没藏好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抱歉。”他说,“吓着你了。”

    许挽星没有说话,她见过他装病,见过他装乖,见过他谈笑间把话递成刀。可刚才那三秒,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皮肉底下的骨头,原来这具被药罐子泡着的躯壳里,真的藏着一座坟。

    她就站在原地,迎着那道冷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周少钦想,那晚真正让他溃败的,不是自己失态的三秒,是她没有躲开。

    他这辈子筑起过无数道墙,防所有人,唯独那一晚,有人站在他的墙塌下来的地方,没有捂眼睛,没有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院子。”

    周少钦先移开了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声音放得很低。

    “西苑,她走后,外公封了这里,明面上说,是留着念想。实际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锁了十二年。”他说,“除了我,没人进来过。”

    “你常来?”她问。

    “每周三。”周少钦说,“修剪,擦窗,换水,别的都不动。”

    十二年了,这个院子的时间停在了她走的那一天。石桌上的茶杯,窗边的摇椅,廊下晾着的半旧竹篮,全都维持着原样,只有草在长,花在开,月亮圆了又缺。

    “她走的前一晚,在这里弹了半宿的琴。”周少钦忽然说。

    许挽星侧头看他。</

    p>“古琴。”他望着正屋那扇紧闭的窗,“曲子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趴在窗台上听,听着听着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琴还在,人没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课文。

    “所以我每周三来,不为别的。”他顿了顿,“就是不想让这个院子里,连一点活人的动静都没有。”

    许挽星顺着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从西苑正屋的窗口望出去,穿过桂花树的枝桠,正对着的,是主楼二楼最东边的一扇窗。是他的房间,原来那扇永远亮到深夜的窗,望着的不是夜景。

    “抱歉。”许挽星说,“我不该乱闯。”

    “不怪你。”周少钦摇头,“是我自己没锁好门。”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但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很平,“在这座宅子里,有些地方,比我的命还硬,你碰了,会受伤。”

    许挽星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提醒。”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夜风穿堂而过。走到她客房楼下的楼梯口,周少钦停住了脚步。

    “三楼的护工每晚两点查一次房。”他说,“你现在上去,时间刚好。”

    许挽星点点头,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少钦。”

    他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你的枇杷膏,我收到了。”她说,“字条上的字,写得不错。”

    周少钦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

    “晚安,舅妈。”

    许挽星踏上台阶,走出两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对了,舅妈。”

    她回头。

    “周三晚上八点。”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棋室。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许挽星没有问是什么,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上楼,走进房间,反锁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走廊里那串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西苑的桂花树,锁了十二年的院门,还有那个站在月光里,像一把刀又像一座坟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外甥”的了解,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而这座老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主楼的方向,那扇最东边的窗,灯还亮着。

    亮着灯的人,此刻是坐在棋盘前,还是站在那扇望着西苑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