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周日这天,落了场秋雨,气温一下子掉了七八度。

    周家的家宴,定在每月最后一个周日,雷打不动,这次还叫上了许婉沁,说是周夫人回来以后的第一次两家人会面。

    许挽星和许婉沁到老宅的时候,天刚刚黑,周锦深迎出来,接过她的伞,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他说,“我让人把壁炉烧上了。”

    “不冷。”她把外套往下拢了拢,笑他,“你穿这么少,倒先问我。”

    周锦深嘿嘿一笑,揽着她往里走。

    许婉沁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许挽星熟仞的演技。许挽星垂着眼,跟上周锦深的步子,这位周公子追人的手段,八年了还是老三样,披衣服,问冷暖,献殷勤。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里面走去。

    戏要做足,今晚还有一场硬仗。

    入席,照旧是那套规矩,周闻风坐主位,左手边周夫人,右手边今天坐着许婉沁,周锦深和许挽星,再边上,是那个安静的影子,周少钦。

    他今晚的气色格外差,唇色发白,还没开席,先低低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周闻风连眼皮都没抬,在这座宅子里,病秧子的咳嗽,和窗外的雨声是同一种东西。

    菜是周夫人亲自定的,八个冷碟先上,热菜一道一道传。汤是花胶炖老母鸡,金黄透亮。周夫人亲手给在场所有人盛了一碗汤,除了周少钦。

    许挽星捧着碗,小口喝。

    饭过半程,周闻风开口问许婉沁:“许总最近有什么好的投资项目吗?如果有的话,可以分享一下,我老头子如今闲在家里实在无聊。”

    许婉沁笑了笑道:“没有啊,我哪有时间去投资啊,我的好帮手以后说不定是周家的了,我公司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没时间去投资。”

    周闻风哈哈大笑:“是啊,许总说的是,以后挽星可是要帮着锦深打理公司的。”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对不起。”周少钦放下勺子,脸色比刚才更白,“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理他,他却像是急于将功补过,抬起眼,怯怯地看向周闻风,声音又轻又软:“外公,您想投资可以问问宋锐哥,他前几天找我说有一笔投资着急用钱,还缺2000万,等这季度分红就下来了就可以还我,我说我哪有钱,这些天他倒是没再找过我。”

    周闻风简单的“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他开始讲公司里的事,原本是想在许婉沁面前给周锦深一个展示的机会,因为他自从交待了事情给周锦深,他既然没有来寻求帮助,应该就是搞定了的,再说这点事情也不难。

    “恒盛那个季度的报表,”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你看了没有。”

    周锦深的笑僵了半秒,坐直了些,底气不足道:“看了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常规波动。”

    “常规波动?”周闻风重复了一遍,尾音压平,“账都做平了?”

    周锦深三缄其口,说平了也不是说不平也不是,桌上的空气沉下来。

    周夫人夹菜的手顿了顿,笑着打圆场:“老爷,饭桌上,不说公事啊。”

    周闻风见这阵仗就明白了,肯定没做好。他没看她,打开手机发了两个信息,随即声音冷得像铁:“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周闻风没看她,声音冷得像铁。

    周锦深的额头开始冒汗,许挽星见状,放下喝汤的勺子,静静看着局势。而许婉沁则是一脸看戏的样子,她没说话,但是坐在一旁,看这一家人怎么表演。周闻风现在是骑虎难下,他就不应该在外人面前,问及儿子的工作。

    “两千万的窟窿,就是你说的常规波动?”

    满桌死寂。

    “宁晟?”周闻风缓缓转过头,盯住周锦深,“宋锐的盘子?,2000万?你把钱借给宋锐去投资了?”他突然把这里亏空的2000万和周少钦说的2000万联系在了一起,并且人物也联系到了一起。

    “爸,不是……我没有。”周锦深的汗下来了,“没有的事,宋锐缺钱投资跟我没关系啊……”

    周闻风冷笑,“那你说说,这两千万怎么亏的,你打算怎么平这账?”

    “我……”周锦深张口结舌,下意识地去看周夫人。

    就这一眼,周闻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三十岁的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看妈。

    “说!”周闻风一字一顿,“多少钱,什么时候出去的,谁经的手!”

    周锦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看这根弦就要绷断,许挽星放下了汤匙,是时候她出场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伯伯,您先消消气,气大伤身。”

    她转过头,看向周锦深,眼睛里没有半点责备,只有恰到好处的担忧。“锦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爸说实话,爸是你亲爹,还能真怪你吗?”

    周锦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她的手。

    “挽星,你信我,我真是想为家里好。”他竹筒倒豆子,“宋锐那个基金,年化能到十八个点,他是我表哥,还能坑我吗?我就投了两千万,想着下个季度赚了钱,再悄悄把窟窿补上,给爸一个惊喜。”

    “惊喜。”周闻风冷笑,脸色已经铁青了,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怒火,若是今天没许婉沁在场,他已经开始砸东西了。

    “两千万……”许挽星轻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道:“锦深,这种大事,你该跟伯伯商量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周闻风,语气天真:“伯伯,话说回来,阿姨的娘家人,总归是亲戚,锦深也是信着这层亲戚,才敢把钱放进去。就是不知道,这个宁晟的底,干不干净?锦深你可问过,钱到底去了哪里?”

    一番话,明着是替周锦深开脱,暗地里,却把钱袋子的线头,一根一根抽了出来。

    周锦深被问住了:“去了哪里,不就是买产品吗,宋锐说的,肯定安全。”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周闻风一拍桌子,碗碟一震,“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钱给我撤出来,账目,交给老林,一笔一笔地查!”

    周锦深脸白如纸,连连点头,周夫人坐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她看了许挽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终究没说什么。这两秒,许挽星感受到了。

    周闻风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周家的钱沾宋家的边,这一点,满桌人里,只有他和周夫人知道,偏偏周锦深就踩进了雷区。

    周少钦正低着头喝汤,瘦削的肩胛骨随着吞咽轻轻起伏,像个什么都没听懂的孩子。

    散席

    已近十点。雨还没停,周夫人留她住下,顺理成章。周锦深一路把她送到客房门口,心有余悸,握着她的手不放。

    “挽星,今天多亏了你。”他说,“要不是你打圆场,我爸今晚非扒了我的皮。”

    “一家人,说什么谢。”她笑得温软,“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好吗?你一个人扛着,我会心疼的。”

    “好。”周锦深受用极了,用力点头,“都听你的。”

    周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那头,远远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很阴骘。“小两口感情真好。”她淡淡地呢喃了一句。

    十二点,祠堂后的棋室,烛火一盏。许挽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少钦已经坐在棋盘前了,病气褪得干干净净,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桌上还是那盘《忘忧清乐集》里的残局,走了半个月,只差半目。

    “坐。”他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你先前可没给我递过任何话。”

    “嗯。”

    “你就不怕我跟不上你的节奏?”

    周少钦抬起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不是跟上了吗?”他说。

    许挽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整整一桌人,他在点火,周闻风在发火,周锦深在冒汗,她在打圆场,许婉沁在看戏,没有一个人看出来,那场戏是两个人合演的,他和她之间,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

    “你今晚有一句话,问得很好。”周少钦说。

    “哪句?”

    “钱到底去了哪里。”他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周锦深答不上来的那句话,才是今晚唯一值钱的话。”

    许挽星想了想,也是,两千万,进了宁晟,买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出来。基金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周少钦笑了笑,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道:“该你了。”

    许挽星垂眸看了一眼棋盘收回思绪,说正事:“宁晟这条线,周锦深只投了三个月,两千万,走的是恒盛的账,经手人宋锐,宋曼云的亲侄子。”

    “嗯。”周少钦落下一子,“八年前,你父亲那份担保合同上,签字的是宋曼云,宋家这些年明面上不声不响,可周闻风早年那些去向不明的钱,如果有一个去处……”

    “下一步……”许挽星开口。

    “查宁晟。”

    “查宁晟。”

    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停住,棋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许挽星看着对面的人,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她和这个人,隔着一张棋盘,隔着满屋子不能见光的秘密,在同一个瞬间,想到了同一个地方,这种同频的战栗,比任何情话都危险。

    夜巡的手电光从窗纸上扫过去,又远了,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少钦。”

    “嗯。”

    “下次再有这种戏,”她说,“提前递个话。”

    “怕你接不住?”

    “不是。”她回头,笑得轻描淡写,“怕你一个人演,太孤单。”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棋盘前的人坐了很久。

    指尖那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