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宁晟资本的公开资料不多,她托许氏的合作方打听,又自己开车跟了几天,宋锐每周二四下午一点,固定去听澜阁喝茶。一个人去,一个人坐,不靠窗,不看手机,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个开私募基金的人,交易时间去喝茶,喝得像上班打卡,这本身就不正常。
许挽星把这话学讲给周少钦听,她说:“我明天去会会他。”
“嗯,我跟你一起去。”周少钦落下一子,“我顺路。”
许挽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顺什么路?”
“我明天去市一院,复查。”他头也不抬,“听澜阁就在两条街外。”
许挽星看着他,这个人一年出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他说,顺路。
“好啊。”她笑了笑,“那就顺路。”
第二天下午十二点半,听澜阁斜对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灰色轿车。车是周少钦弄来的,牌照是真的,车主是邻市一个钓鱼的,查到天边,也查不到他两头上。
许挽星坐进副驾的时候,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她这侧的水杯位,都提前空了出来。
周少钦坐在驾驶座上,摘了围巾和口罩,病气卸了一半。
“几点了?”她问。
“十二点半。”他说,“宋锐一点到,但我们要等的人,不是他。”
许挽星不解地侧头看他,那是等谁。
“宋锐每周二四来这里,不是喝茶,是见人。”周少钦看着后视镜,“见谁,我暂时没查到。包间订在二楼最里间,登记的名字,每周都换。”
“所以亲自来蹲。”周少钦自顾自地说着,眼睛一直望向前方。
“茶楼里有个端茶的,是我的人。”周少钦说,“他在里头当差,端茶续水,迎来送往,客人说了什么,他长着耳朵。”
“听见了,怎么传出来?”
周少钦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的杯架上,屏幕朝上。
“一部手机。”他说,“一起看。”
一点整,宋锐的车到了,一身西装,夹着手包,熟门熟路地进了听澜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端茶的发来一条消息:客人到了,老包间,之后就是等。
蹲点这个活,九成九的时间都是垃圾时间,雨丝斜斜地挂在车窗上,街上的行人来了又走,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再没有亮过。
周少钦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深色的茶,小口小口地喝。
许挽星从兜里摸出一板薄荷糖,剥了一颗,又剥了一颗,递过去说:“提神的。”
周少钦看了看那颗糖,接过来,含进嘴里。
“宋锐这个人啊……”她压低声音,把话题拉回正事,“三十岁,隔壁镇上的,宋曼云的亲侄子。大学念的是金融,毕业后在香港待了六年,回来就开了宁晟。”
“嗯。”周少钦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不问我哪来的消息?”
“你有你的路子。”周少钦说,“我不问。”
许挽星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一下。许挽星盯着车窗外盯着盯着,视线偏了半寸,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周少钦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许挽星翻了个白眼,这么快就开始打盹了?就这体力蹲什么点,直接回去睡觉好了。
她刚把目光收回去,身边的人却开了口,眼睛都没睁:“看够了吗?”
“看你睡没睡。”她面不改色,“监守自盗,是要扣工钱的。”
“哦。”周少钦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那你看错了,我没睡。”
“闭眼睡觉。”
“闭目养神。”
又过了半个小时,身边人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的头慢慢偏过来,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许挽星的身子僵了僵,没动。她稍微一躲,他就会磕在车窗上。她这么跟自己说。
几分钟后,周少钦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直起身,声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三点不到。”许挽星看着前窗,“你养神养得很投入。”
“嗯。”他面不改色,“养得很好。”
正说着,巷子口过来两个穿制服的,挨车挨户地抄牌。
周少钦的手比许挽星的念头还快,一把按下她的肩,两个人同时低了下去。许挽星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下巴,他呼吸里的药味,一下子近了。
脚步声从车边走过去,慢慢走远了。
两个人直起身,各自坐好,各自理了理衣服,谁也没说话。
三点二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听澜阁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深色大衣,衣领竖着,脸上架一副墨镜。
许挽星坐直了,哪怕裹成这样,她也认得出来。宋曼云,周夫人亲自来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两个人同时凑过去看,脑袋几乎碰在一起。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许挽星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往下滑,周少钦的目光在那截指尖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端茶的发来几条消息,断断续续。
“女客先进去的,又来了个男的,五十多岁,声音有点哑。”
男的?周少钦和许挽星对视了一秒,她两并没有看见谁进去了,这人是神出鬼没的吗?
“续水的时候听见两句,女的管男的叫二哥。”
“男的说,锦深那两千万,撤出来没有。女的说,撤了一部分,你哥发了好大的火。”
“男的说,孩子也是想做出点样子来,他心里不好受,你多陪陪。”
许挽星抬起头,用口型问周少钦:二哥?
周少钦的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周闻山。”
许挽星愣了一下。
周闻山,周闻风同父异母的弟弟,排行老二。早年分了家,定居邻市,逢年过节才露一面。周家的家谱上有这个名字,周家的生意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和宋曼云约在这种地方。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女的说,
就是委屈你了,这么多年,连声像样的称呼都没有,男的说,别这么说,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男的问,他有没有起疑。女的说,没有,他只当锦深糊涂,做梦也想不到别的地方去。”
“最后听见一句,女的问宋锐那边,男的说放心,他嘴严。”
许挽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对啊。
一个分了家的叔叔,问起侄子的资金,口气不该这么熟。一句“孩子”,一句“你多陪陪”,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委屈你了”,这不是叔伯的口吻。
这是自家人的口吻。
四点半,周夫人的车先走了。又过了十分钟,宋锐从听澜阁出来,可是他们始终没有见到周闻山从里面出来。这就难怪了,就算是别人看见周夫人和宋锐,也只会看见他们两个见面,姑姑见侄子,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谁会想到里面还有周闻山。
手机亮了一下,说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周少钦和许挽星再等了一会,依旧没有看见周闻山的身形,便也开车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雨下大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刮掉一层水,又蒙上一层。
许挽星看着窗外,把今天听来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宋锐的茶局,宋曼云的赴约,周闻山的口吻,那句“委屈你了”。
“周锦深今年三十岁。”她忽然说。
“嗯。”
“周闻山三十年前,在哪儿?”
周少钦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他没有答。
有些问题,其实许挽星问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猜测,而她的猜测,其实就是答案。
“查他。”许挽星说,“查他三十年前,查他和宋曼云,从头查。”
“嗯。”周少钦说,“已经在查了。”
许挽星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永远比她快半拍。
“那查到了什么吗?”
“三十年前,宋曼云住在邻市。”周少钦看着前窗的雨,“周闻风在邻市谈生意,认识了她,那几年,周闻山也定居邻市。”
许挽星没再说话。
车开到许家后门,雨还在下。周少钦从后座拿过伞,递给她。
“明天棋室。”他说,“照旧。”
“照旧?”许挽星接过伞,推开车门,又回头,“周少钦。”
“嗯。”
“今天在车里,”她说,“你睡着了三次。”
“胡说。”他面不改色,“我那是在闭目养神。”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养神的时候,你数没数我吃了几颗糖?”
“六颗。”他说,顿了一秒又说,“四颗。”
许挽星笑出了声,这个人,嘴硬起来,撒谎压根不用打草稿,甚至脸部红心不跳,不录半点马脚。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没再回头。
车里的人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进了门,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按过她肩膀的那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掏出来一颗糖,是他刚刚偷偷藏进去的,他真的没有睡,真的一直都清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