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渊重新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没有再刻意参悟世界阵图之中的某一条大道，也没有继续推演所谓仙帝之后的境界。

    他的意识完全沉入混沌帝界。

    此刻的混沌帝界，与一个月之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山川起伏，江河奔流。

    九天之上，日月按照固定轨迹交替运转，一颗颗星辰散布于无垠虚空。

    原本只是随意分布在大地上的天地灵气，如今也沿着一条条灵脉缓缓流动。

    天地之间，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呼吸。

    灵脉吞吐混沌之气。

    经过天地规则转化，形成更加温和的灵气。

    灵气滋养山河与生命。

    而随着那些最基础的生命生长、枯萎，重新归于天地，一部分力量又会沿着大地重新回到灵脉之中。

    循环。

    这才是苏临渊如今最在意的东西。

    世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拥有多少山川，也不是有多少颗星辰。

    而是循环。

    只要循环完整，哪怕最开始只是一片荒芜之地，也能够随着岁月慢慢演化。

    可如果循环断裂。

    哪怕拥有再多天材地宝，再浩瀚的灵气。

    最终依旧只会走向枯竭。

    就像如今的仙界。

    “世界大阵真正的问题，也在这里。”

    苏临渊心有所悟。

    外界那座覆盖整个世界的大阵，从一开始便承担着抵挡域外天魔的责任。

    随着战争延续。

    一处处大道结构被破坏。

    世界壁垒出现裂缝。

    大量下界毁灭。

    界海破碎。

    轮回同样遭受过无数次冲击。

    这些问题单独看起来，都不足以让一座大世界走向末路。

    可无数岁月积累下来。

    最终造成的结果便是整个世界的循环已经不再完整。

    世界本源的诞生速度。

    远远跟不上消耗。

    天宫做的事情，就像是在一座不断漏水的池子外面不停修补裂缝。

    可问题是。

    池子本身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水流进来了。

    如此一来。

    无论如何节省。

    终究会有耗尽的一天。

    想到这里。

    苏临渊忽然看向混沌帝界最中央。

    那里。

    那一缕刚刚诞生的世界本源，正在三千大道环绕之下缓缓旋转。

    很少。

    甚至连头发丝粗细都不到。

    但它却十分稳定。

    而且随着整个世界不断运转。

    那一缕世界本源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

    “既然我的世界可以自行孕育本源。”

    苏临渊目光微动。

    “那么外面的世界，本质上也一定可以。”

    “只是现在……”

    “它已经忘了该怎么恢复。”

    忘了。

    这个词听起来十分奇怪。

    可事实就是如此。

    一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大世界，如今反而像一名伤势太重的老人。

    经脉堵塞。

    气血枯竭。

    很多地方甚至已经彻底坏死。

    它不是没有恢复能力。

    只是这种能力。

    早已被漫长战争打断。

    想到这里。

    苏临渊忽然产生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如果……”

    “本尊把混沌帝界如今这一套循环方式，暂时映照到世界大阵之中呢？”

    不是直接修补。

    也不是利用自己的世界本源去填补外界损耗。

    而是教它。

    重新运行。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苏临渊自己都沉默了一瞬。

    如果让天衍仙帝知道。

    恐怕又得说他异想天开。

    一座刚刚诞生没多久的小世界。

    竟然想反过来“教”一座存在无数岁月的大世界怎么运行。

    听起来确实有点荒谬。

    可偏偏。

    现在的混沌帝界虽然弱小。

    却是完整的。

    而外面的世界虽然强大。

    却已经残缺。

    这就足够了。

    “试试。”

    苏临渊从来不是喜欢犹豫的人。

    心念落下。

    轰！

    混沌帝界骤然一震。

    三千大道同时升腾而起。

    可这一次。

    它们没有继续模拟世界阵图。

    反而开始主动改变运行轨迹。

    空间大道首先扩散。

    构建整个世界最基础的骨架。

    紧接着是时间。

    然后阴阳。

    五行。

    生命。

    死亡。

    轮回。

    因果。

    ……

    一道接一道。

    最终。

    三千大道彼此勾连。

    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循环。

    而那一缕世界本源。

    便悬浮在整个循环中央。

    轰隆！

    就在循环彻底形成的一瞬间。

    世界阵殿猛然震动。

    外界那座庞大的阵图。

    竟然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

    不是某几条阵纹。

    而是一大片区域。

    嗡！

    原本交错复杂的金色大道线条，竟然开始按照混沌帝界之中的结构缓缓调整。

    变化很小。

    甚至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可对于天衍仙帝这种研究世界大阵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人来说。

    简直如同惊雷。

    刚刚回到阵殿之外的他。

    脚步瞬间停住。

    “又怎么了？”

    天衍仙帝死死盯着阵图。

    仅仅片刻。

    脸色便开始剧烈变化。

    “这小子……”

    “他不是在参悟大阵。”

    “他在改大阵？！”

    哪怕已经见识过苏临渊前面那些离谱操作。

    这一刻。

    天衍仙帝依旧忍不住头皮发麻。

    参悟。

    和改变。

    完全是两回事。

    世界大阵存在无数岁月。

    哪怕经历历代天宫强者不断修补，核心结构依旧没有出现太大改变。

    不是没人想改。

    而是不敢。

    这座大阵覆盖的是整个世界。

    某一个地方稍微出现差错。

    影响的可能就不是一座阵区。

    而是整个世界壁垒。

    所以哪怕天衍仙帝被称为天宫如今阵道第一人。

    这么多年。

    他也只是不断修补。

    从未真正大规模改变核心运转方式。

    结果苏临渊进入世界阵殿才多久？

    一个多月。

    已经准备下手改了。

    “这小子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天衍仙帝下意识想进去阻止。

    可脚步刚刚迈出。

    他又停住。

    因为他发现。

    世界大阵虽然正在变化。

    却并没有出现任何失控迹象。

    恰恰相反。

    那些经过调整的阵纹。

    气息竟然比原本更加稳定。

    天衍仙帝沉默了。

    “先看看。”

    ……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整个世界边界，依旧处于无休止的战争之中。

    域外天魔每天都会冲击不同阵区。

    大战时有发生。

    仙尊陨落。

    仙帝负伤。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

    而世界阵殿。

    却始终没有开启。

    苏临渊也始终没有出来。

    直到第八个月。

    第七战区。

    一座已经存在数十万年的副阵眼之中。

    一名白发仙帝缓缓睁开双眼。

    他叫古河仙帝。

    仙帝中期。

    镇守此地已经超过四十万年。

    从坐上这座阵眼开始。

    除了几次阵区遭遇巨大危机之外，他几乎从未真正离开过。

    因为副阵眼需要一尊帝境大道长期维持。

    他走。

    阵眼便弱。

    所以四十万年。

    他几乎等于把自己锁死在了这里。

    可就在今日。

    古河仙帝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阵眼。

    似乎不太需要自己了。

    准确来说。

    不是完全不需要。

    而是原本每天需要他维持的力量。

    正在下降。

    最开始。

    只有百分之一。

    后来百分之三。

    百分之五。

    到了现在。

    已经超过一成。

    古河仙帝皱了皱眉。

    以为大阵出了问题。

    立即将神念沉入阵基。

    可很快。

    他愣住了。

    没有问题。

    反而是阵眼内部一些原本已经断裂的大道循环。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竟然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那些阵纹开始自行从整个世界吸收力量。

    不是抽取世界本源。

    而是吸收散布在天地之间的游离大道之力。

    虽然效率依旧不算高。

    但确实正在一点点减少对世界本源和镇守者的依赖。

    “怎么回事？”

    古河仙帝有些茫然。

    下一刻。

    一道身影直接出现在阵眼外。

    天衍仙帝。

    “别动。”

    古河仙帝刚想起身。

    便被天衍仙帝直接按了回去。

    “继续维持阵眼。”

    “我看看。”

    古河仙帝：“……”

    到底你守还是我守？

    不过看到天衍仙帝那激动得眼睛都快冒光的样子。

    他也没敢多说。

    天衍仙帝神念迅速进入阵眼。

    一炷香后。

    他睁开双眼。

    “百分之十二。”

    “真的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古河仙帝一愣。

    “什么百分之十二？”

    “阵眼对你和世界本源的依赖。”

    天衍仙帝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古河。”

    “你有没有想过。”

    “有一天。”

    “你可能不用一直坐在这里了。”

    古河仙帝愣住。

    然后笑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

    “这座副阵眼至少需要一尊仙帝坐镇。”

    “我不在。”

    “谁来？”

    天衍仙帝看着他。

    一字一顿。

    “大阵自己。”

    古河仙帝脸上的笑容。

    一点点消失。

    ……

    同样的事情。

    开始在越来越多阵区出现。

    当然。

    并不是所有地方。

    损毁特别严重的阵眼，依旧离不开仙帝镇守。

    核心九大主阵眼。

    更是没有太大变化。

    但那些结构相对完整的外围区域。

    开始出现明显的自我循环。

    这意味着。

    天宫一直被世界大阵锁死的部分力量。

    真的开始松动了。

    第十个月。

    第一尊仙帝。

    从一座外围副阵眼中短暂离开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

    阵眼没有崩溃。

    甚至没有出现明显波动。

    仅仅这一件事情。

    便让整个天宫真正核心的一批人集体沉默。

    三个时辰。

    很短。

    对于仙帝来说。

    不过眨眼之间。

    可它却意味着一件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镇守阵眼的人。

    可以离开。

    只要时间足够。

    只要世界大阵继续变化。

    以后。

    他们或许真的不用再把几十尊仙帝永远钉死在阵眼之中。

    玄虚仙帝站在第七战区。

    看着刚刚从阵眼里走出来的古河仙帝。

    许久没有说话。

    古河仙帝同样沉默。

    四十万年了。

    他第一次在没有发生战争的情况下。

    真正走出这座阵台。

    脚踩在阵台之外的大地上。

    感觉竟然有些陌生。

    “原来。”

    古河仙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忽然笑了。

    “老夫还以为。”

    “这辈子死之前，都离不开那张破椅子了。”

    战无疆站在旁边。

    忍不住咧嘴。

    “怎么样？”

    “要不要活动一下？”

    古河仙帝抬头。

    “什么意思？”

    “第十三阵区刚才发现两尊仙帝级域外天魔。”

    战无疆活动了一下肩膀。

    “有没有兴趣出去砍两个？”

    古河仙帝愣了一瞬。

    下一刻。

    原本已经沉寂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神。

    突然亮了起来。

    “走。”

    两个老家伙甚至没有等玄虚仙帝开口。

    瞬间消失。

    玄虚仙帝：“……”

    天衍仙帝站在一旁。

    强忍着笑意。

    “要拦吗？”

    玄虚仙帝沉默片刻。

    “让他们去吧。”

    四十万年。

    确实憋得够久了。

    下一刻。

    远处第十三阵区。

    骤然传来一道震天怒吼。

    “域外的狗东西！”

    “老夫出来了！”

    轰！

    帝威冲天。

    整个天宫无数人同时抬头。

    先是一愣。

    紧接着。

    不知道多少人露出了笑容。

    他们当然认识那道气息。

    古河。

    那个坐在第七战区副阵眼上，已经几十万年没有离开的老家伙。

    真的出来了。

    而这一切。

    都来自世界阵殿中的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