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报道那日。

    天朗气清，白云悠悠。

    林鹰爸妈坐最早的一趟火车来沈城，送她去学校报道。

    沈东大学校园门口全是来报道的新生和家长，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鲜艳喜气，校园大道两排洋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桠洒落点点斑驳。

    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脸庞充满蓬勃朝气。

    “这就是大学校园啊，真好。”

    林鹰挽着妈妈：“妈，您跟第一次来大学似的，送我三哥那次不也见到了？”

    “那不一样，你这大学考得多不容易。”周如梅说。

    林则峰提着女儿的行礼，神清气爽地往里面望：“瞧瞧这大树，瞧瞧这空气，那边就是报道处，咱们过去吧！”

    帮忙办理报道分配宿舍的学姐很热情，瞧见她带的行礼挺多，担心走错路，特意找一个英文系的学姐带她们去女生宿舍。

    学姐路上问她是从哪里考来的，听林鹰说是抚城，学姐惊喜：“抚城，听说那边有很多煤矿。”

    林鹰点头：“嗯，还有琥珀，就是那种棕色像宝石一样的煤黄。”

    “我没见过琥珀，但我有个认识的人他以前去过抚城，估计见过。”

    这个自来熟的学姐很细心，带他们一家上楼之前，经过楼宿管窗口，告诉她：“学妹，这是咱们宿舍的宿管阿姨，你有事可以来这给家里打电话，登记付费就行。”

    林鹰点头，“嗯，好。”

    领她们到宿舍，周如梅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感谢领路的小同学。

    “哎呦阿姨，您太客气了。”

    “拿着吧，从抚城带来的，可甜了。”

    收下苹果，学姐回去忙。

    宿舍是四人间，已经有两个同学先到在铺床垫，介绍后，其中一个舍友是沈城本地人，另一个是从吉城来的。

    林鹰选了下铺，她上铺是另一个还没到的舍友，妈妈帮她铺好床，林鹰和爸妈去逛逛校园。

    开学迎新学校里热闹熙攘，到处都是人，学校图书馆旁边有一片观景湖，碧柳垂荫，偌大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搬桌椅，好像在准备什么活动。

    路边还有一些摆摊卖日用品的。

    “学妹，晚上蚊子多来一瓶花露水不？郁美净牌的。”

    妈妈帮她准备了。

    林鹰微笑：“不用，谢谢。”

    逛了一圈，林鹰和爸妈去学校食堂吃饭。

    吃过饭，周如梅说她和爸爸要赶下午三点的火车回去，晚上正好能到家。

    “你要好好吃饭，享受学习，享受交朋友，有事情给刘书记家打电话，我和你爸干完活一般晚上能回电话。”

    “钱不够一定要跟我说啊，在食堂多吃点好的。”

    “知道了妈。”

    林鹰送爸妈到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目送车开远她才回校。

    林鹰回宿舍时，她上铺的同学已经到了，带的被子还没铺，一个大花被面包裹的行李搁在地，正在和另两个同学吃柑橘。

    “林鹰你回来啦，这是咱们宿舍新同学！她是农业农林系的，她们系宿舍住满了，安排到了咱们屋。”

    新同学回头，短发齐刘海，皮肤健康黝黑，笑起来似能让人闻到一股阳光晒在土地上的味道。

    这是住她上铺的女孩给她的第一印象，人一过来，又带来一股柑橘味：“俺叫闫红霞，以后就住你上铺了，请多多指教！”

    林鹰握住她的手，微笑：“你好啊，我叫林鹰，展翅翱翔天空的那个鹰。”

    “哇，你名字好帅气。”

    “你的名字也很美。”

    闫红霞拉她过去吃柑橘：“这是俺从老家带来的柑橘，俺亲手种的。”

    桌上散落一堆橘皮，叫李晴的女同学笑话另一个女生：“张春玲你都吃第六个橘子了吧，小心吃撑呀你。”

    张春玲笑眯眯：“太甜了嘛，比农贸市场里卖的都甜。”

    林鹰吃一瓣，汁水甘甜饱满，被惊艳到：“这是你亲手种的？红霞你好厉害。”

    闫红霞笑呵呵地挠头，又想起什么，跑去翻行李，掏出来一包大米过来放桌上：“我还给你们带了大米，我种的大米也特别好吃！你们尝尝！”

    三个女孩愣了愣。

    “你还带了大米，你也太可爱了！不过这要咋吃？生吃啊？”

    闫红霞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那想办法煮了？嗐，俺也没想太多，在老家时就想着带上俺最好的东西来跟同学们分享。”

    林鹰抓一小把白米，在手心里闻了闻，“嗯，米很香。”

    她说：“这样吧，等我过阵子去我大姐家，带去把米煮了，拿回来咱们再吃。”

    “好啊好啊，”闫红霞坐下问：“你大姐家在沈城啊？”

    “嗯。”

    闫红霞瞧着漂亮的林鹰，又看看对面两个秀气的女同学，忽地如实道：“其实俺来报道之前，还担心俺是从小山沟沟里来的，比较土，没有你们这边的人洋气，怕你们会嫌弃俺呢。”

    “而且，俺是考了两年才考上大学，脑子笨。”

    “一点都不笨哦，”林鹰歪头看她：“我也是考了两年才考上的呢。”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对儿月牙，给闫红霞看得愣住，都忘了要说点儿啥。

    对面李晴塞过来俩橘子：“就是！咱们可是沈东大学高材生，就算考十次都不一定有人考得上的呢！”

    张春玲用力点头：“对呀！大家都是同学，说什么土不土嫌弃不嫌弃的呀！我可一点不嫌弃你这橘子呢！”

    几个女孩子一起笑起来。

    离晚饭时间还早，窗外午后阳光金灿灿地洒进窗子。

    “哎，红霞你学农业农林专业，那你以后是还要回去种地吗？”

    闫红霞提到这个，身子坐直：“嗯，俺想学好多好多知识，然后回家帮老乡们提升大米产量和质量，俺们那边山很多，全拿来种果树产量太多卖不出去，俺想学习研究种梯田水稻，让老乡们多产粮食，多卖钱，大家伙也能吃到好吃的大米。”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闫红霞又挠了挠脑袋，“其实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像袁老一样厉害的实干农业科学家！”

    话音落，宿舍里安静一瞬，下一刻包括林鹰在内的三个女孩子肃然起敬地热烈鼓掌。

    “哇，红霞，你的梦想好伟大啊！”

    闫红霞：“哎呀，目前还是梦想，俺就是想为俺家的老乡们做点事。”

    提到梦想，李晴捋了捋衣领：“我的梦想，是以后当一名英语老师。”

    “不知道你们英语老师什么样，我高中的英语老师特洋气特有气质，每次穿件白衬衫站在讲台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我都好羡慕！”

    张春玲吃橘子吃得有点撑，擦了擦嘴也说：“我倒是没什么明确的梦想，就是报考时听老师建议说女孩子适合学英文，或者一些小语种，都是很热门的专业，将来好找工作。”

    李晴点点头，目光一挪：“林鹰你呢？为什么报英文系？跟你梦想有关吗？”

    “有关。”

    她微笑：“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

    话音落，她起身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本笔记，拿过来。

    “这是我高中时试着用英文和俄语翻译的诗词，还有一些散文，我想好好精进我的外语，将来能把我们国家优秀的作品和诗词翻译出版，给世界上更多的人了解欣赏。”

    “同样也把国外优秀的作品，翻译给我们自己看。”

    “哇，你这梦想和红霞的不相上下啊，都好伟大！”

    “不算伟大吧，只是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如果对社会有用那就更好了。”

    “那就称之为远大吧！”

    张春玲竖起拇指：“ambitious！”

    窗外天边冒出一缕霞光，宿舍里，几个女孩子在初见第一日，敞开心扉地畅聊梦想。

    直到聊得张春玲肚子饿，馋起食堂的红烧肉，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

    九月初，天气还挺热。

    从85年起，北方的城市兴起“经商热”，在此影响下，许多大学校园里也出现个人、学生甚至教职工经营的各种小生意。

    学校食堂旁边开了间小卖部，是勤工助学创业的几个学生合开的，张春玲和李晴去买汽水，让林鹰和闫红霞先去打饭。

    第一天开学，食堂排队吃饭的学生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菜香味。

    闫红霞是真饿了，站在队尾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也不知道食堂有没有烤馍。”

    “烤馍好像没有，不过有蒸馒头。”

    林鹰推荐：“我中午也吃了红烧肉，食堂做得特别好吃。”

    “红烧肉是什么肉啊？俺没吃过，”闫红霞笑说：“之前春玲提起，俺连听都是第一次听。”

    这时闫红霞前面的男生扭头。

    上下打量了一遍闫红霞，又回头。

    林鹰跟她描述：“是用酱油和糖翻炒再炖出来的猪肉，甜甜咸咸的，很香。”

    “甜甜咸咸的？听着估计再配上俺种的大米，那一定很好吃啊！”

    队伍前面还剩两三个人时，闫红霞是个小个子女生，好奇红烧肉长什么样，探头探脑地瞧，不小心挤到前面的男生，男生低头嫌弃地瞥了一眼。

    林鹰瞧见。

    她轻轻拽闫红霞到身边，笑道：“放心还有呢，就快到我们啦。”

    轮到她们时，一勺子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打到饭盒里，闫红霞立刻捧起来闻了闻，“这就是红烧肉，好香！”

    之前排前面的学长没走，听见这句，嗤笑了声。

    “乡巴佬。”

    闫红霞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说完傲慢自大的男生要走，林鹰叫住他，“等一下！”

    她上前没有立刻回击，反而平静问：“你是几年级的？瞧着不像新生。”

    男生见她穿着得体，手腕还带着手表，回了句：“大二，化学系。”

    她点头：“那这位化学系学长，我能请教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知道，你打的米饭还是稻谷时，在什么时节进入灌浆期吗？”

    男生扬着下巴：“我知道灌浆期干嘛？我又不是种地的。”

    “那就对了，”林鹰不疾不徐道：“你没种过地不知道灌浆期，而我同学不仅知道，还能种出很香的稻米。”

    “每个人都有没见过的事物，你先见过没什么了不起，竟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林鹰白他一眼：“真丢脸。”

    “你！你是哪个系的新生，知道我是谁吗……”

    化学系学长怒气瞪她，被同行的同学拽走：“行了行了，你跟一个女生计较什么，饭都凉了。”

    林鹰没搭理这人。

    转身去打饭。

    找座位时，闫红霞看她的目光闪动：“谢谢你林鹰，刚才替俺出头。”

    林鹰弯唇：“没事，刚才那个没素质的学长他一定很小就吃过红烧肉，但那又怎样？”

    “红霞，你的学习环境可能比他困难，但你凭自己来到这里，在我看来你比他厉害得多！”

    “嗯！”

    闫红霞又露出阳光一般的开朗：“其实俺们村的人也说俺特厉害，是他们的骄傲。”

    林鹰笑：“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村书记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吃过饭从食堂出来，几个女孩去湖边散散步。

    张春玲：“食堂的菜好香呀，和我妈做的差不多！”

    李晴：“你可真能吃，在宿舍你吃那么多柑橘，刚才还能吃那么多。”

    “我胃口好呀。”

    林鹰想提醒舍友前面有台阶，左边忽然有人撞上来。

    撞的力气不大，林鹰趔趄了下，被闫红霞扶住，一回头看撞人的是之前在食堂遇见的学长。

    学长看也没看她，立刻从地上捡起一块手表，“喂！你走路不看路的吗？我这手表很贵，都被你撞坏了！”

    林鹰第一反应去看表。

    李晴皱眉：“这位同学，刚才是你撞的我同学吧？我们在大路上走，是你从那边穿过来的……”

    学长：“你看见了？”

    李晴一顿，刚才大家在聊天，确实没看见撞人的瞬间。

    只是按道理猜测。

    “没亲眼看见就别乱说。”学长倪了她一眼。

    闫红霞：“俺看见了！”

    这一嗓门吼，连林鹰都被吓一跳。

    闫红霞怒气冲冲拉过林鹰：“俺看见了！俺一直挨着俺同学走，这里又不是拐角，是你突然先撞上俺同学的！”

    学长哼了声，瞥她：“你说的不算，你们都是她同学，当然向着她。”

    此时，林鹰已经盯那只手表有一会儿，她抬头：“那你怎么证明，就是我撞上的你？”

    这样的场景，林鹰在小学时就见过了，那时场面很混乱，是妈妈去找来崔奶奶出面，才将陷害秦叔叔的那帮坏人压住。

    显然，这手表屏幕都摔出裂痕，刚刚的撞击力不可能摔这么严重。

    这个学长，也欲陷害她。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不认识这个男生，所以是报复她说他丢脸的仇？

    呵，也太小心眼了。

    林鹰看这学长的眼神带上完全的轻蔑。

    男生傲慢道：“还用证明吗？你们是新生，我是大二的学长，这操场想找一个看见你撞到我的人很容易。”

    听见这些话，其他三个女孩子完全惊掉了下巴，她们单纯的心灵不可置信怎么会有这样颠倒黑白的学生。

    但林鹰已经完全接受。

    在这种百年高校，书香校园，充满文化知识的地方也会有品德败坏的人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学长可以找到向着他说话的人，而她是个新生，只有三个舍友可以作证，很容易吃亏。

    许是她的安静，让学长以为她害怕了，“其实我也不是不讲道理，我这手表很贵，看在你是新生就不用你陪钱了，把你的手表赔给我就行。”

    “这还不叫陪？”

    闫红霞气得脖子通红：“而且你这表是块啥丑东西！难看死了！还想要俺同学的表？真不要脸！”

    “俺们村里的大黄狗都比你要脸！”

    学长打扮的一副斯文样，内心无赖，但面上似乎架不住闫红霞这么直白的言语。

    “你，你怎么骂人！”学长见周围有看热闹的同学过来，随即指责的语气：“你们这些从农村来的新生真是没素质！撞坏了我的表不说，还骂人！”

    “大家快来评评理！”

    林鹰懒得跟这种漫口污蔑的人争辩，但此情境对她们不妙。

    她摸摸手上的腕表，大姐送她的表弥足珍贵，不可能给这种人渣。

    那么……

    她目光略过一眼不远处洋槐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鹰眼睛一亮。

    随即小跑几步，朝那边扬手喊：“秦怀阳！”

    “秦怀阳学长，这里这里，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