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

    林鹰去市图书馆借了几本脑神经方面的书籍，和一些国外医学文献。

    她没课时看，回寝室也看。

    终于把秦怀阳的情况弄懂了。

    他不记得受伤前几年之内的事，但却有更小时候的记忆，这种在医学里称为“逆行性遗忘”。

    是大脑损伤中很严重的情况。

    医学上没有办法疗愈，只能靠身边的人讲诉旧事来恢复。

    宿舍还没熄灯，闫红霞翻到国内的一则病历：“哎鹰啊，这有个病历说这个失忆的人受伤部位又撞到一回，结果把忘记的事都想起来了。”

    “俺想起俺爸有时记性不好，老忘事儿，让俺妈一擀面杖嗐下脑袋，就能想起来。”

    “哎，要不你给你朋友试试？”

    林鹰摇头：“不行，他脑袋当年伤得很严重，不能碰的。”

    过了会儿。

    张春玲翻到一篇国外治疗期刊，“林鹰林鹰，我找到一个成功治疗的病历，专家说给失忆的人讲诉他情绪波动大的回忆、很高兴很难过、或是让他很紧张过的人和事，比日常小事更容易勾起记忆。”

    林鹰下床，去拿舍友发现的期刊，站在床边仔细看。

    “这叫什么……我的大脑虽然忘记了你，但我的心跳却记得你！”

    张春玲捧脸：“好浪漫呀。”

    李晴好笑地瞥她：“好好看文献，你还幻想上爱情故事了。”

    “是不是前一阵罗密欧与茱丽叶的书给你看的？”

    晚上熄灯，舍友们都入睡。

    林鹰拉上蚊帐，举着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光被白色蚊帐包裹，她研究这篇期刊。

    这个成功唤醒记忆的方式确实是个办法。

    但让秦怀阳高兴，难过，或是很紧张的事……

    那几年和她一起长大，他好像一直无忧无虑，都挺开心，特别难过的事好像没有，唯一一次紧张应该就是秦叔叔被诬陷那次。

    病例中说，紧张会刺激病人脑神经，关心在意一个人时身体本能情感会先于大脑冒出。

    但她又见不到秦叔叔。

    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是秦怀阳在意紧张过，身体情感能冲破大脑想起来的呢……

    上床的闫红霞忽然说梦话，嘟囔了句：“唔，擀面杖……打一脑壳就好…了…”

    话音落，对面床又传来呓语：“哦，我的罗密欧先生……”

    林鹰弯了弯唇。

    夜半三经外面虫鸣渐渐静下来。

    她不知何时睡着。

    翌日清早，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林鹰醒来时，舍友们在准备参加校内舞会。

    林鹰坐起身，被子上的医学书从蚊帐里掉出来，红霞捡起来给她。

    “红霞，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都快九点了。”

    快九点了？

    林鹰熬了夜，睡眼惺忪的眼忽然清醒，忙叠被下床。

    张春玲早起去买早餐，给她也带了份，林鹰时间紧，只吃个水煮蛋就拎上包出门。

    女生宿舍楼下，林鹰踩着点出来。

    秦怀阳已经等在宿舍门对面。

    他今日穿一件黑色外套，高大显眼，经过的女生都在看他。

    林鹰小步跑向他。

    “你到多久啦？”

    “刚到。”

    秦怀阳扫过她微乱的刘海，问：“吃早饭了吗？”

    她吃一个鸡蛋，不算饿。

    “吃了点，我们现在出发吗？”

    要去的地方需要坐公交车。

    上午九点多的站台人不多，天气微云，地面飘落半黄的落叶踩在上面发出脆脆声响。

    “我们坐哪路车？”

    她看向站牌问。

    “不急。”秦怀阳抬了抬下巴：“前面那条街有家包子铺，去吃个饭。”

    林鹰回头：“你还没吃饭？”

    “吃了。”

    秦怀阳看她：“走吧。”

    包子铺不大，清早人很多，门口笼屉一掀，热腾腾的蒸汽冒出。

    里面刚好有个空位，他们过去，她要了两个鸡蛋青瓜馅包子，秦怀阳要了一提小笼包，他吃过饭不饿，但吃饭时，还是慢悠悠陪她一起吃了两个。

    包子味道不错。

    林鹰吃得好饱，回到公交车站等车。

    路边有十五六岁的高中生经过，一个男孩子骑自行车带着女孩，不知去要哪里，脸上扬着朝气青涩的笑。

    林鹰目光追随少年人的身影，直到消失。

    如果他们没分开，那时候也是会一起念高中的。

    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入站。

    二十分钟后，他们下车。

    初秋的北方路边落满金黄树叶，尤其是工业区。

    每座城市都有独特的气质，抚城市以煤矿为特色，路边随处可见高高架起的电线，空气里总透着一股淡淡烟煤味儿，而沈城是北方出名的重工业城市，工厂林立，烟囱成群。

    自行车流穿梭街巷，城市面貌鲜活又充满烟火气。

    直到拐进一条小道。

    路很窄，里面都是一家家小工厂，几乎没看见人，更像是废弃的什么修理厂，有几扇铁门锈迹斑斑。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林鹰可不太敢往里走。

    秦怀阳低声问：“这里人少，害怕了？”

    他解释：“这边曾经都是一些小加工修理场，后来因为重工业的发展，这里的工人被招去矿建的大工厂，这些小厂就暂时废弃。”

    “不过也有被个人租走当修理厂营生的，”话音落，他带林鹰拐到一个最小的铁门前，“到了。”

    秦怀阳推开门，门小，但不算旧，刷了黑色油漆，小院里堆着满地的自行车零件，瞧着杂乱但有序，除了角落放着几辆干净的自行车，其余的地上都显得脏兮兮的。

    院里有两间屋子，一间瞧着像住人的，门上挂了两串粉色小珠，另一间是个小仓库。

    秦怀阳喊了声：“刘叔，我来了。”

    他声音清澈但一向沉稳，忽然大声喊人，林鹰看了他一眼。

    不一会儿，从仓库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黝黑的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真是小阳啊。”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你咋这回这小声了啊……”

    瞧见他身边的林鹰，刘叔话音顿了顿。

    秦怀阳介绍：“她叫林鹰，我一个学妹，今天有空跟我一起过来帮忙。”

    刘叔热情：“你好啊，我叫刘建国，你也是沈东大学的学生吧？小阳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呢。”

    林鹰微笑：“刘叔好。”

    刘叔瞧着小姑娘长得秀气好看，似还想说什么，秦怀阳提醒：“刘叔你那辆摩托修好了？车主是不是今晚来取。”

    “对对对，我这腰不好弯腰修费劲儿，你正好帮修一下，再把轮胎换上。”

    说完，刘叔不忘招待林鹰：“那小姑娘你进屋随便坐啊，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给她倒，”秦怀阳勾下肩膀的背包：“刘叔你忙你的。”

    刘叔似乎很忙，点点头，摘掉满是黑油的手套，转身去另一边补自行车带。

    林鹰望了一眼。

    又看秦怀阳问：“我也要帮忙修车吗？”

    秦怀阳低眼：“你会修？”

    林鹰：“是你刚才说带我来帮忙的。”

    他抬抬下巴：“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向看起来干净住人的屋子，屋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画画。

    秦怀阳小声跟她说：“她是刘叔的小女儿，叫娟娟，听力有点障碍，不会说话，但很乖，你和她在这玩一会儿。”

    小女孩模样和正常小孩没差别的，林鹰点头：“好，那我和她交个朋友，我们都很乖，看样子应该合得来呢。”

    秦怀阳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你好像不太乖吧。”

    他把自己的包给她：“包里有糖果，你和娟娟一起吃。”

    话音落，秦怀阳走过去，弯腰敲敲小姑娘脑袋，小姑娘抬头看见他，随即一笑，露出小兔牙。

    秦怀阳比划几下手语，小姑娘看向林鹰，模样乖巧地跟她比划几下。

    “她说姐姐好。”他回头说。

    林鹰上前，下意识动了动唇，又

    停住看向他。

    秦怀阳教她“你好”的手语。

    林鹰学着跟娟娟比你好。

    简单认识过，秦怀阳倒杯水，递给她：“有事随时找我。”

    “嗯。”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林鹰目光一挪，对上娟娟盯着她瞧的眼神。

    娟娟抿着笑，在画本上写字。

    ［姐姐你好漂亮］

    ［你是大哥哥的女朋友吗？］

    林鹰接过笔：［不是，我们是好朋友］

    她又写：［青梅竹马］

    娟娟歪头歪脑：［什么意思？］

    林鹰：［就是从小认识的朋友。］

    娟娟理解地笑了。

    小姑娘很可爱，她拉开秦怀阳的背包，拿出一包糖，有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

    林鹰愣了愣。

    和小时候他给她的糖一样，看来这些年，他还是喜欢给小姑娘糖吃。

    也不知道给过多少小姑娘。

    娟娟和她聊天把画本上的空白写满，性格很乖，糖只吃两块，说爸爸不让吃多容易牙疼。

    这时候刘叔似乎刚修完自行车，送来洗好的李子进屋。

    “同学，谢谢你帮忙带娟娟，平时小阳来了娟娟就缠着他，今天有你在，小阳才能帮我修上车。”

    林鹰：“您客气了刘叔。”

    “你和小阳关系很好吧，他很少往这带朋友。”刘叔说话时在特意小声，怕自己听力障碍说话声大，让林鹰不舒服。

    娟娟把画本举起，指指上面。

    刘叔笑了笑：“你和小阳是青梅竹马啊，难怪呢。”

    林鹰接过刘叔给的李子，好奇问：“刘叔，您和秦怀阳认识多久了？他经常来这吗？”

    刘叔：“我们是小阳高考那个夏天认识的，他来修一辆自行车，那天幸好遇见小阳。”

    刘叔摸了摸娟娟脑袋，回忆着：“当时娟娟在院子里玩，爬梯子爬上墙头，梯子倒了没发现，转身要下，当时小阳提醒几句意识到娟娟听不见，在娟娟一脚踩空时，冲上去接住了娟娟。”

    “那会儿墙根下都是石头，幸好小阳救了娟娟。”

    “后来听说娟娟是因为没钱做手术听力才没法恢复，他就在我这买了辆一万多的二手摩托车，说是他姑姑送的生日礼物。”

    “那次我赚了三千块，给娟娟做了手术，娟娟这才恢复一半听力。”

    刘叔笑着：“小阳这孩子是真的善良又热心。”

    娟娟啃着李子，忽然递过来画本给刘叔看：［爸爸我饿了，要吃猪油汤面。］

    刘叔跟林鹰说：“这小丫头知道小阳爱吃面，每次哥哥来都要吃。”

    说完刘叔起身：“我去买挂面了，我再买点菜，小同学你和小阳一起在这吃午饭，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叔走后，娟娟的一页画本画满，她拿根木棍跑去外面玩土。

    她拿上一颗糖和几个李子，去仓库找秦怀阳。

    仓库有间窗户，阳光照进来。

    一辆黑色摩托车旁，秦怀阳背着光单腿跪地在修车，衣服外套脱了，只穿件白色背心。

    林鹰停住脚步。

    男生不似少年时的清瘦，脖颈和手臂因修车绷紧的肌肉线条，看起来结实有力，宽肩薄背，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一种身形。

    从重逢到现在，这是林鹰第一次对长大的秦怀阳感到一点点陌生。

    还有股特别的感觉。

    她脸微热，心想，他小时候过河脱掉衣服光着上身她都看过呢，这有什么的。

    这时，秦怀阳忽然抬头。

    “站那看什么呢？”

    她抿唇，拿着东西走过去，蹲在他身旁。

    林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抛开男生此时的陌生和变化，还像小时候一样对他。

    把糖喂到他嘴里。

    “我来给你送李子吃。”

    忽然被喂，秦怀阳愣了下，女孩指尖碰到唇的温度温热，一触既离。

    他舌尖勾了下糖。

    “…哦。”

    目光掠过她右手里的几颗李子，秦怀阳没摘手套，含着糖问：“那，李子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