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吃？

    林鹰望着他黑亮的眼，反应过来他在调侃。

    他不摘手套，就还得她喂。

    之前那颗糖她没多想，小时候的习惯，他抓鱼手脏，玩球手脏，林鹰有好吃的就顺手给他。

    见她难得不好意思。

    秦怀阳笑了下，“先拿着吧，我修完车再吃。”

    他转头拎来一个小板凳。

    林鹰坐下，往他旁边挪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呆一会儿？”

    是啊，他怎么知道的，他也不清楚。

    好像总能轻易瞧出她的小心思。

    秦怀阳：“呆的无聊了？”

    “没有，娟娟可爱，刘叔人也很好，”她说：“我是想问问你娟娟和刘叔耳朵听力不好的事。”

    “听刘叔说你经常来这，那我以后也是要总来的，我想了解下娟娟，以后避免一起玩的时候提起小姑娘伤心处，还有，她的妈妈怎么没和她一起生活呢？”

    秦怀阳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悠悠地回：“你为什么总来？”

    “因为你会带着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以后也带你了？”

    林鹰弯唇：“你会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秦怀阳低低笑了声。

    继续拧螺丝钉，给她讲：“娟娟的听力障碍是天生的，她妈妈也是聋哑人，在娟娟三岁时生病去世了。”

    林鹰目光微动。

    原来小姑娘是天生听力障碍，妈妈在她那么小就去世了真可怜，幸好后来手术恢复些听力。

    她轻声问：“那刘叔呢？”

    “刘叔的耳朵和眼睛是在战场后方受伤，落下的病根，”秦怀阳说：“刘叔有个弟弟，十三岁时和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一走就没了音讯，刘叔当年也才十七岁，他猜测弟弟当时是来东北参军上了战场，也一路从川城来到这边。”

    林鹰：“那他找到弟弟了吗？”

    “当时志愿军里有太多川城来的十几岁的孩子，战况紧急，根本寻不到人，刘叔会简单的机械修理，那时留在战场后方帮忙修简单兵器，一次在运输兵器时不小心踩到地雷，当时被一个战士救下才没伤及性命。”

    “后来战争胜利，就留在了北方。”

    林鹰又问：“那他的弟弟找到了吗？”

    秦怀阳：“没有，不知道是刘叔找错地方，他弟弟可能根本没来北方，还是人在战场牺牲，总之没从回国的小战士里找到人。”

    听到这段往事，林鹰轻轻叹气：“如果是牺牲在战场，异国他乡，很难再有消息了吧。”

    “嗯。”

    林鹰抿了抿，想起萤石村的崔奶奶，“我认识一个老奶奶，她的小儿子也参加了当年抗美援朝战争，牺牲在战场，那个奶奶说她这一生的愿望，是在活着的时候能见到小儿子的遗体回国。”

    “那她就没有遗憾了。”

    “虽然没见过那个奶奶，”秦怀阳望着她，语气真诚：“但我觉得老人家会长寿，会等到英烈回家。”

    林鹰温柔地笑了：“如果我告诉你，你见过那个奶奶呢？”

    她说：“你不仅见过，你还吃过那个奶奶给的打糕呢。”

    秦怀阳：“萤石村的老奶奶？”

    “对，”林鹰睫毛一颤：“你想起来她了？”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是一起见的奶奶，”他胳膊搭在膝盖，饶有意味地说：“吃打糕也是我们一起吃的，重点是我和你小时候是好朋友，对不对？”

    “……”

    还以为他想起来了呢。

    林鹰：“你不信就算了。”

    她起身要走，秦怀阳摘掉手套，把人拉住：“脾气这么大。”

    “李子还没给我吃呢。”

    林鹰挑一颗最青的李子给他。

    顿了顿，又把剩下的李子都塞他手里。

    “我去带娟娟了。”

    秦怀阳瞧着她走出小仓库，低头，拿了手心里最青那颗的李子。

    出了门，林鹰心里微叹。

    秦怀阳对什么回忆印象深刻呢？他好像对一切都想不起，要跟他提秦叔叔被陷害的事吗？莫名地，林鹰觉得就算那件事，也会被秦怀阳当成故事听……

    小院里娟娟在那边挖土玩。

    林鹰过去蹲下，娟娟发现她来，开心地举起小木棍，把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给她看。

    她呼吸一窒。

    “啊！！”

    秦怀阳跑出来，看见林鹰像受惊的小鹿，迎面撞到他怀里。

    她抓了下男生的背心，又躲到他身后：“你别过去！有蚯蚓！”

    “好长一条……”

    她声音都在发抖。

    秦怀阳低头，看见她小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画面里是个小孩子，似被什么惊吓到，挨在他身旁，又似乎很勇敢与他共进退。

    熟悉感和莫名冒出的记忆，让秦怀阳失神一秒。

    这时候娟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地走过来，他回到现实，顾不得多想，伸手将木棍上的蚯蚓丢过隔壁院的围墙。

    他回头，低声安抚：“丢掉了，别怕。”

    林鹰在他身后不敢抬头看，手把他衣摆抓皱：“真的丢掉了？”

    “真的。”秦怀阳想起件事，好笑地说：“一条小蚯蚓怕成这样？你之前说我害怕，明明是你自己怕。”

    “你小时候确实怕啊……”说到这里，林鹰一顿，仰起头看他，对上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你刚刚…是怎么丢掉的？”

    “用手。”

    “你敢碰它？你不怕吗？”

    “不怕，”秦怀阳如实说：“从小就不怕。”

    林鹰目光动了动，小时候从来没注意到的细节在脑海里浮现……

    院外刘叔拎着菜回来，看见大家都在院里站着，“咋都出来了？站这干嘛呢。”

    “我买了酱猪心，来来进屋吃饭。”

    在刘叔家吃过饭，下午从刘叔家出来。

    往公交车站走的路上，阳光有点晒，林鹰忽而问：“秦怀阳，你一直都不怕蚯蚓吗？

    他背包单背在肩膀，转头看她：“嗯，小时候还和娟娟一样喜欢挖着玩。”

    林鹰脚步没停，果然如此地轻轻笑了下。

    和她猜想一样，小时候每次遇见蚯蚓秦怀阳会立刻扔掉，不是因为他怕，而是，知道她会怕。

    是她那会儿太小，没注意到这些。

    阳光晒着她的脸，心里也涌动一股炙热的情绪，看着秦怀阳，目光忍着克制的闪动。

    她微笑：“你对我真好。”

    他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

    林鹰：“怎么办，我现在好想抱一下你啊秦怀阳。”

    忽然的一句，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林鹰弯弯唇：“这样吧，带我回家做客和让我抱一下，你选一个？”

    秦怀阳看了她几秒：“带你回家不可能。”

    “哦，”她说：“那是可以抱一下了……”

    她张开双臂上去，却被秦怀阳伸一根食指，抵住额头：“这个也不行。”

    “……”

    他们已经走出小路口，街边有家书店，秦怀阳收回手，“我去买个东西，等我一下。”

    瞧见书店，林鹰在等他时也没闲着，进去买了两个本子。

    等

    秦怀阳买好东西，走到她身边，“这个给你。”

    林鹰低头看他手中的一支钢笔，很漂亮，应该不便宜：“为什么给我钢笔。”

    秦怀阳：“带了半天小孩，不辛苦？”

    娟娟很乖，她一点没觉得辛苦，带她二哥家的小侄子那才叫辛苦呢，不过是他送的，林鹰不客气地收下。

    她又把两个本子给秦怀阳：“我之前看娟娟的画本都画满，小姑娘也不舍得翻页，可能是只有一个画本了，你下次来记得给娟娟。”

    “我下周要准备英文口语比赛，有点忙，以后再跟你一起来。”

    秦怀阳接过画本：“比赛公开吗？”

    “不公开，是系里组织的小比赛。”

    他嗯了声。

    公交车站离的不远，林鹰下午要去大姐家。

    等车时，林鹰又看见一对儿初中生经过，穿着运动服，青春年少，脸上扬着笑。

    林鹰久久地望了会儿，回头看看秦怀阳，她拽拽他衣角：“你真的不能让我抱一下吗？”

    秦怀阳打量她：“为什么想抱我？”

    从第一次再相遇，她就想抱他了，很想很想。

    她目光温柔认真：“因为我们久别重逢。”

    秦怀阳点了点头，说：“不行。”

    她就知道。

    林鹰哼了声，扭过脸：“小气。”

    秦怀阳笑着把脸转开，有车来了，她的影子掠过光线一角，准备上车。

    林鹰：“那我走啦，下周学校见。”

    秦怀阳望着她：“路上小心。”

    车子缓缓开走，压过一地金黄的树叶，他视线一直看向车，拿着画本的手指紧了紧。

    刚才女孩说想抱他，秦怀阳心跳明显乱了下，他的性子，不会如此轻易便被调动。

    但从那会儿到现在，或许更早……

    公交车站人来人往，他兀自站在这里，平复这股奇怪的感觉。

    他刚才。

    竟然想信她。

    但他的父母家人没理由骗他。

    他小时候被身边所有小朋友孤立的经历，秦怀阳清楚。

    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对小学生的他来说，是最不会做出的事。

    至于他失忆后习惯攒钱的行为，大概是后遗症。

    想到这里，他低头弯了弯唇。

    所以，她就是一个小骗子。

    某路公交车缓缓驶来，秦怀阳抬头，勾下肩上背包把画本装进去，上了公交车。

    车子开了十几站地，他下车。

    路边有许多卖水果的摊子，很热闹，往前走是一片居民区，是秦怀阳脑袋受伤醒来后便住在的新家，之前的沈矿工家属楼他们一家没再回去住。

    他在路边买了些水果，进小区，上了楼。

    开门进屋，江美丽女士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说是做菜，就是卖了烧鸡卤鸭，切好往盘子里摆，他这个老妈唯一能做的菜就是拍黄瓜。

    厨艺一直不好，也不想学，秦怀阳也不挑嘴，什么都能吃。

    “咚咚咚！”江美丽跺烧鸡，听见有人开门，不用回头就知道：“小阳回来啦，我买了烧鸡，等你爸下班再开饭啊。”

    他嗯了声，“不等我爸回来炒菜，确实开不了饭。”

    江美丽啧了声：“臭小子！”

    他准备先回房间。

    背包搭在肩膀，一手握上门把，莫名地，没有按下。

    安静一秒。

    秦怀阳看向江美丽的背影，脑袋是清晰的理智，却仍开口。

    “妈。”

    “嗯？”

    “我最近认识一个学妹，抚城人，她叫林鹰，您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