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白帝城副本(2)

作品:《前夫哥怎么又在不高兴》

    这一吻,几乎不带有一丝的情欲,有的只是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他身上有十分浓重的三九花的气息,肌肤相亲,唇齿相依的那一瞬间,徐有灵一个激灵。

    步渊的唇薄而软,眉目清冽,睫毛乌黑浓长,虽然时常冷着脸,但徐有灵从前总是会被他身上那股子若即若离的劲儿吸引。

    徐有灵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甚至有些不争气地意乱情迷。她也不知道步渊突然发什么疯,为什么会这么激烈地跟她靠得这样近,他以前分明不喜欢的。但理智让她叫停这一切,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此了,就这样保持客套的礼貌的师兄妹关系于他们而言是最安全的,再往前走,便是万丈深渊。

    徐有灵的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前世惨痛的教训让她想要果断推开他,可惜即使是青年时期的步渊身板也依旧十分结实挺拔,徐有灵推了半天也推不开,只得狠下心运足灵力在掌心,本想一记归元掌狠狠对他打过去,可还没真的下手,就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吧嗒吧嗒,一颗一颗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滚烫的水渍让徐有灵心神一颤。

    原本运足的灵力又不争气地收了回去。

    作为一只很擅长反思自己的妖,有那么一瞬间,徐有灵也在想,她是不是转变得确实太快了。

    当初她跟他结契的时候,确实给过他允诺,说将来无论发生什么,生或死,都会不离不弃地同他在一起。后来纠缠百年,她也凭着一腔热血一直在他的身边陪着她。无论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何,突然身边少了这么一个人,是会不习惯的。

    她在历经生死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做好了决定,可对于步渊来说,并没有。也许,他在这一刻是真的已经放弃了从前的恩怨,决定跟她好好在一起,可面对的确实一个油盐不进的她,确实是会受不了。

    “好好的,你哭什么?”徐有灵在心里已经确定了他大概还是不习惯,却也并不知他为何会落泪。

    记忆里,步渊从来没有哭过。即使是当年为了救下她,被万尸谷那群恶鬼所伤,筋脉尽断,双目失明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一点儿脆弱。

    “你看错了。”步渊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却飞快地偏过头,下颌紧绷,绝不承认。

    徐有灵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笑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感性一个人?”

    步渊避开她的目光,喉头滚了滚。

    “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不了解。”

    “正如你对我的喜欢只有五分,却总被你掩饰成十分。徐有灵,你一直都是一个会夸大自己的喜欢程度的人。”

    “是么?”

    爱意这个东西,只有在两情相悦的时候才值钱。徐有灵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多少,却还是退让了一步:

    “你如果不习惯咱们两个这种关系的话,可以有一个适应期。我想了想,我纠缠你上百年,一下子抽身开,你是会不习惯的。所以,我可以再等一等,看看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你,等陆长雪出现,我们两个再分开。”

    她提出这样的对他们之间感情的处理对策也是本着先撩者贱的原则,是她当年先去招惹步渊的,所以这段感情突然戛然而止,突然冷不丁收尾确实显得她有些不太负责任。徐有灵想,按照前世的节奏,再过一些日子,他们将会在仙盟大典上遇见陆长雪,届时,他的情感有了新寄托,她再跟他说再见,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只是,这样做,对她来说的风险其实要大一些。

    如她之前所顾虑的那样,她相信这一刻的步渊因为她死过一次这件事而不再计较她父亲对他父母所做的一切是真心的,可人心易变,此时他愿意放下仇恨,不代表将来他不会想起来。他们两个人,越早散伙,她越安全。越迟他重温那些旧恨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他也就可能又会对她动杀心。

    可没有办法。

    她永远没有办法对他做一个心狠的人,徐有灵心底也十分无奈。刚刚他的眼泪确实让她心软。

    她也愿意再陪他虚情假意一段时日。

    “等一等是什么意思?”步渊以为这是她回心转意给自己找的台阶。

    “就是等你的正缘出现。”徐有灵说。

    步渊本想说,你我便是正缘。可他别扭惯了,这样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是捏紧手指,故作不在意地问:“你以前不是不喜欢陆长雪么?”

    徐有灵摇摇头:“没有不喜欢,我只是相形见绌。”

    人在某一个环境下的时候是很难承认自己的不足的,徐有灵第一次见到陆长雪的时候,就觉得她是整个扶微山最漂亮也最温柔的师姐。

    徐有灵想,自己是喜欢她的。也并没有像扶微峰其他的弟子所谣传的那样对陆长雪有什么敌意。比起敌意,她更多的是自卑。

    陆长雪太好了,是徐有灵遇见过的极好的人之一。徐有灵记得,当初步渊重伤双目失明的时候,陆丰年忙于仙盟事务,也顾不上她跟步渊。那时候因为受伤,步渊时常起高热,不少草药都是陆长雪送过来的。

    当时徐有灵很不好意思,每回陆长雪送草药过来,她为了报答陆长雪,总会去黑市上哼哧哼哧干苦工,好换些东西送给她,以求一个心安。她送出的东西其实也并不贵重,都是些黑市上的便宜货,虽然也费了她很多功夫,但都是陆长雪不缺的,可陆长雪也从来不会嫌弃,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每一回都会收下。

    比起她来,陆长雪宽容平和,待人又有分寸还十分真诚。

    她哪里配不喜欢陆长雪呢?

    她有时候只是也打心眼里觉得,如果她不强迫步渊跟自己的结契的话,也许,他按照陆丰年的意思,跟陆长雪结契日子过得会更好。

    “相形见绌什么?”步渊不太高兴地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徐有灵想到很多事,

    比如她想到有很多次她去仙盟找他,都瞧见陆长雪跟他在一起,两个人谈起仙盟的事宜,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这两人的磁场也是十分相近的,也不怪当初陆丰年一心撮合他们。

    徐有灵本能地想抽出手,想到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给他一段时间适应,让他们分开的节奏变缓慢一些,不要那么突兀,便又没有把手抽出来。

    “只是觉得你们更合适。”徐有灵认真地说。

    她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是三尾狐的,可是神色却是徐有灵自己的。步渊不喜欢这样的徐有灵,不仅仅是因为她这张三尾狐的脸让他陌生,更加是因为徐有灵在谈及他与陆长雪时那渐渐平和下来的心。

    “你从哪里看出我们更合适?”步渊问。

    “你以前似乎有更多的话要跟她说,两个人在一起,能多说话多聊天,言语上有来有往才是正确的关系。你喜欢跟她说话,说明你是喜欢她的。只是那时候,被我困住,所以可能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徐有灵飞快地回。

    只感觉步渊握住她的大掌更紧了一些。

    他跟陆长雪走得近,当初其实是为了给陆长雪与手底下的黎清牵线。只是黎清一直不愿意别人知道此事,所以这话,他也就没有同别人提过。再加上,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徐有灵之间的关系,所以确实时常故意同陆长雪走近,想看她会如何主动处理。但那时候徐有灵多半没有什么反应,这也导致他以为她是不在意的,没有想到,他那时候跟陆长雪走近,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也一直是在意的。

    “你以前在意,为什么不说?”步渊定睛看着她。

    徐有灵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那时候关系本来就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在意这些不在意这些也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加不理她。

    至于难过,多少是有一点的,但她能够自我消化,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天牢里,有衙役走来走去,她所在的这个牢房在最里面一间,所以徐有灵更多的时候只能听见脚步声,看不见衙役的人。

    “那我们再陪彼此走一段路,像以前一样。等走完这段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分道扬镳。”

    徐有灵静下心来,对着步渊道。

    她想,陪伴彼此的这最后一段路,她也可以像以往一样对他好一些。不能断崖式地拒绝他,让他太过不适应。等后面,遇到陆长雪,他应该会抓住机会的。到时候,她悄然退出,也算是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万一将来有事相求,保不齐还能看在好聚好散的份上攒个人脉。

    她说要陪他再走一段路。

    并且此刻没有拨开他的手,这让步渊真的以为她是心软了。

    “你不是好久都没喝吉祥楼的鱼脍粥了么,等出了白帝谷,我们就去吉祥楼。”吉祥楼是开在扶微峰不远处的一家茶水铺子,那里的鱼脍粥极为出名,徐有灵以前只要离开扶微峰,都会去那里喝上一碗鱼脍粥。

    灵鹫山离扶微峰太远,仔细算算,少说也有上百里,想一想,她应当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鱼脍粥了。

    “那太远了。”

    徐有灵虽然也有些想吃,但还是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我现在还飞不动,为了一碗粥,行百里倒也不至于。”

    步渊嗓音却温和下来,淡淡道:“你以前不是最想我陪你么?既然和好了,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的。”他说着,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上赶子,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但既然我们决定好好过了,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徐有灵听到“和好”两个字,有些懵。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出她要跟他重归于好的?她是这样说的么?

    她的意思分明是,他们之间分开分开的可以不那么激进,循序渐进。现在,她可以跟从前一样对待他,但等一等,他们肯定还是要离开对方的。

    徐有灵张了张口,企图解释,但想一想,约莫是自己总是太轻易原谅他,以至于现在,她把话说的含蓄一些,他还以为她是在找台阶下。

    徐有灵知道跟他解释也没什么用,等陆长雪出现,这两人会顺理成章在一起的。至于她,陪彼此走完最后一段路就好。

    想到这里,徐有灵觉得也没有什么反驳他的必要,只是敷衍地说:“好啊。”

    *

    天牢里环境潮湿又十分阴暗,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好几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嗖嗖嗖”地从他们面前蹿了过去。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也过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他们最初逃难到扶微峰后住的那个屋子最开始因为是粮仓,也有老鼠。但那段时日,两个人相依为命,彼此都是彼此的依靠,日子还是很安心的。

    徐有灵习惯了那样的日子,看到地上的小老鼠在乱窜,拿起破桌子上的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破篓子就要去捕老鼠。

    她抄起篓子向老鼠扑过去,咣当一下,扑了个空。自己差点被绊倒。

    “你过来。”

    牢里的被子还是湿的,甚至有些发霉,他们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不是办法。步渊原本想跟她一道在这里凑合一晚,再灵魂出窍去找白虎的女儿白笑笑。可这个环境,凑合不了。

    徐有灵崴了脚,蹦跶着过去:“怎么了?”

    步渊从她手里拿下那个肮脏的篓子,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手:

    “我打探到白笑笑在万花楼。她被软禁在那里,天字第一号上房,你去找她。那个道士,不是什么恶人,必要时你可以从他那里打探一下那只三尾狐的下落。”他们想要顺利脱罪,最根本的还是要找到那只三尾狐。

    白笑笑被软禁,本质上是替那只三尾狐顶罪。

    他跟徐有灵来到这里,徐有灵被迫扮成三尾狐的样子,也还是在替这只三尾狐收尾。

    徐有灵深以为然:“那道士应该是郑家人,你还记得他么?”

    “我不记得。”步渊说。

    徐有灵:……

    她原本想说人家好歹来参加了我们的结契,你怎么能不记得。但想想,步渊不记得郑岳也并不奇怪,步渊眼高于顶惯了,原本就不太记得这些与他本身没什么关系的人,也只有她会记得。

    徐有灵欲言又止,步渊倒是想起来什么:“以前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记性这么好,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竟然能记得这么久。”

    徐有灵道:“那是因为在你眼里大多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她说的是实话,倒没有嘲讽他的意思。

    “郑家出英才,这个郑岳也是英雄出少年,剑道之中,他也曾经是天才。而且,现阶段,咱们在灵鹫宗学的都是些基础的功夫,你与郑岳硬碰硬,也未必就能赢。”徐有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剑道之事,虽不算精通,但八卦听得多。

    至于步渊这种每日只知道闭关修炼自己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正常。

    “你是觉得我会输给他?”步渊反问。

    不久之前交手,郑岳是没有赢。但那是因为郑岳并没有完全恋战。

    徐有灵说:“我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咱们威风。但按照前世的轨迹,这时候的我们确实还不算强。”

    步渊也并非不承认这一点,只是,他以前还从来不知道徐有灵对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也能记得这么清楚。若不是用心去记了,又怎会记得。

    这一点让步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是更习惯徐有灵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样子。但很快,他又说服自己把这点不痛快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好不容易重生,他们也好不容易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没有必要为了不重要的人闹得不开心。

    “今夜更深露重,你出监牢,我留在这里。”步渊说。

    徐有灵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为什么说要让她去找白笑笑,敢情是他准备一个人在这里了。

    “那怎么行?”

    “我走了,你怎么办?虽说那三尾狐是只男妖怪,但是他化形成了女妖,我走了,你要扮女妖么?”

    抓都被抓进来了,这么贸贸然走了,一点危险都不留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徐有灵的担忧写在脸上,尤其是这凡间的衙役看起来凶得很。

    步渊抬手揽过徐有灵的腰,徐有灵顺势一屁股坐进他的怀里。

    “你担心我?”他瞳眸幽深,很自然地亲亲她的额头。

    徐有灵:“我是担心你。”

    凡间不比修界,太玄境的修士们若是看对方不满,还能打一场。可修士不能够对不会法术的凡人动用法术,这是修真界多年来的规矩。万一那个闻太师恨妖心切,眼见着杀那个白笑笑太困难了,便要拿他们开刀,那岂不是完了。

    “我留下吧。你去找郑岳和白姑娘。”徐有灵摩挲着步渊的手,她比步渊能屈能伸一些,面对这些衙役的时候更圆滑,在这种境况下更圆滑的人更不容易被为难。

    步渊略微一抬手,他俊朗的容貌一下子改变了,变得跟此刻的她一模一样,是那只三尾狐狸的脸。

    徐有灵摸摸他,又摸摸自己,发现自己的脸变回来了。

    这种时候,多谦让反而显得瞧见。徐有灵见他已经决定,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道:“我先去找郑岳,看他是不是知道真的三尾狐的下落。今日咱们在队伍里被衙役抓的时候,郑岳应当就认出我不是一只三尾狐了。”

    她的爪子尾巴皮毛与三尾狐并不相似,普通凡人不曾见过三尾狐。不知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郑岳是知道的。

    “等找完郑岳,我再去找白笑笑。”

    “你……你自己小心。”

    徐有灵不放心,仍旧忍不住叮嘱他:“你现在是个犯人,若是遇上衙役斥责你几句,你千万不能动手。”

    这样碎碎念的喜欢叮嘱他的徐有灵似乎离他已经很远了。步渊想起徐有灵前世刚刚开启往生阵的那段日子,他一直用招魂幡去万尸谷招魂,企图把这人的魂魄召回来,可无论往返多少趟万尸谷总是没有结果。

    可到了晚上他又总能梦见她。

    梦见他当时眼睛看不见,她每日叮嘱他喝药。有时候还会因为他的药喝得太少,同他生气。所以她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做梦也梦不见她的时候,她便会故意做一些从前的徐有灵不会允许他做的事情。他希望有一天这个碎碎念的人会再归来。

    步渊心头涌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和情感,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我知道。”

    说完,又低下头从胸前取出自己的护心盾递给她:“同命连心蛊是同命连心蛊,虽然你我二人种下同命连心蛊后,我会知晓你的动向,但我保不了你的命,只能陪你去死。护心盾要更有用一些。”

    他把它塞进她的掌心里:“不许再还给我。”

    很久之前,他也送过她护心盾,后来在她知晓南海的事情之后,被她还回去了。

    同命连心蛊是子母蛊,徐有灵是母蛊,步渊是子蛊。母蛊受伤,子蛊会有感应。可子蛊受伤,母蛊却不会。徐有灵拿不准出了天牢后会遇到什么人,倘若没有这个护心盾,她受伤也同样会感应到步渊的身上,所以还是有一块比较好。

    “多谢。”徐有灵没有拒绝,很客气地把它珍藏起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谢谢。”步渊揉揉眉心,诱哄着她,“既然决定了要好好过日子,我们两个人没有必要讲究这些虚礼。抱我一下。”

    这是步渊今日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

    徐有灵想了想,还是答应他,走上前去抱了他一下。

    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再次在她的眼角处落下一个吻。

    *

    月黑风高,一轮血月挂在整个白帝谷的上空。“滴答滴答”殷红的鲜血顺着一个人粗糙的大掌往下落。

    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被倒挂在山洞里,鲜血很快流满了一个小碗,只剩下三条尾巴的小狐狸端起盛满了一碗鲜血的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喝完后,他擦了擦嘴巴,看着面前这个被倒吊到没有半点血色的人。开始跪着祈祷:

    “人啊人,你莫怪我,这世道本就是你抓人,人抓我。等我攒够三千两金锭子和杀够一百个人,升为二等金狐狸,大仙就能用回天之术让我老娘复活了,对不住对不住了。”

    三尾狐说完,趁着这中年男人的血还没有被放光,也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个麻袋,径直将这男人装在了里面。

    要将这男人送给金光洞的金光大仙。

    他吃力地搬运着这男人的尸体,大仙同他说喝够了一百个人血,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开悟。

    可不知怎的,三尾狐的狐狸尾巴耷拉着,觉得自己的生机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刚走到洞口,一道橘色的倩影便拦住他,出现在洞口。女子生得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手里拿着一柄团扇:

    “你又杀人?”

    “你要去妖域自首。你这样,破坏了妖界与人界的关系不说,还在给自己造杀孽。”

    白妙妙今日原本还是应该被软禁在万花楼里的,但她通过玄清镜瞧见了三尾的所作所为,于是趁着看守她的人吃饭的功夫逃了出来。

    “我去自什么首?你懂什么,我只要再多杀一些人,完成了金光大仙交代的任务,我就能见到我的母亲了。也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不被旁的妖怪欺负。”

    白妙妙拦在他的身前不让他走:“不行!我劝你去妖域自首,不然我今日就要上报妖域,点明你的恶行!”

    白妙妙来到人间后,认识的第一只妖怪朋友就是三尾。彼时三尾还有九只尾巴,还是一只鲜活的跳脱的妖怪,脸上的笑意也远比现在多,不像如今,被那个金光大仙哄骗,只剩下三只尾巴了。

    “妙妙,你没有见过大仙显神威的样子。每月杀至少五个人,是大仙交给我们的任务。不完成便要受罚,完成的好也有奖赏

    。你莫要拦着我。”三尾倒也很少大方,顶着两个深重的大眼圈对着白妙妙说,“你我朋友一场,你若也想加入我们金光盟,我也可以同大仙说。”

    白妙妙冷笑,恨不得破口大骂:“我呸,我要去什么金光盟。还大仙,这世上没有一个大仙会让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大仙呢?”

    “你……你不得侮辱大仙。”三尾誓死捍卫金光大仙的地位,但他太累了,有气无力地背着人往外头走。

    说来也是奇怪。他明明是一只活着的妖怪,可竟然比他身后背着的那个人的脸色还要白。那是一种精气快被吸干的白。

    白妙妙恍惚了一瞬,抬手凝起静止波,想要拦住他,可他竟然能穿透这一道静止波,继续木讷地向前走。

    *

    徐有灵从大牢里出来后,跟牢门口的两个小乞丐打探了一下,便得知了郑岳的住处。像这样长相清秀又有本事的捉妖师在白帝谷中名气不小,初来白帝谷时,闻太师便很欣赏他,给他在白帝谷找了一处位置最僻静的宅子好闭关的宅子。

    徐有灵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打探就摸索到了那里,她摸索地点的速度很快,只可惜,中途绕了个路。因为城门楼子上挂着的那一顶降妖幡实在太巨大,巨大到远在百米之外,徐有灵就能将那降妖幡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三尾。”

    “但是是你昨日扮了三尾。”

    郑岳正在院子里修剪竹叶,只扫了徐有灵一眼,便能缓缓道出真相。

    “郑师兄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我着实佩服。”徐有灵也不绕弯子,“此次来,我是想要知道,您知不知道真正的三尾在何处?”

    郑岳道:“我不知道三尾究竟在哪里,我也在找他。但我知道的是,临安村一样,绝不仅仅是三尾一只狐妖能做得出来的。此事牵扯甚广,我多少知道一些原委,但这不能同你讲。”

    “师兄放心,我并非恶人,我乃是灵鹫宗的小徒弟,这是我的信物。”徐有灵从腰间解下灵鹫宗的令牌递给郑岳。

    仙门之间,腰牌十分重要。灵鹫宗虽然很小,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令牌,也方便同为修界中人的人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她一把。

    郑岳十指同样纤长,骨节分明。此刻搁下修剪花枝的大剪刀,拿起她的腰牌看了一眼:“你是灵鹫山的师前辈先收的小徒弟?”

    听到郑岳竟然认识师无忌,徐有灵一颗心便放下来,这意味着,他们将可以更好地套近乎。

    “我不是掌门的嫡系弟子,我是掌门的师弟清虚子座下的弟子。”徐有灵同郑岳说话。

    郑岳道:“你现出原形之时,我便知晓你不是三尾。可无论你是谁,我都暂且不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尤其是你是妖族的人。师前辈能收下你是他大度,但你毕竟是妖,我没有办法信任一只妖。”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就要走。

    这个郑岳看上去是仙门世家弟子出身,又跟那些老顽固世家不太一样,不愿意守着仙山而是四处云游,乍一眼以为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没成想,对妖怪竟然有这么这么大的恶意。

    徐有灵追上去,并不放弃。因为走得太快,刚好郑岳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下来,她没能刹住车,整个人在郑岳的背上撞了一下,把鼻子都撞红了。为了不让自己往后仰再摔倒,徐有灵同时还抓了郑岳的衣角一把,从郑岳的角度,就像是这妖怪从他背后拽了他的衣裳。

    郑岳自小被仙门世家教养长大,仁义礼智信被教的很好,冷不丁被人拽了衣服,又是个女妖,耳根竟然出奇的一红。

    “我说了,我不会同你合作,你可以回去。”

    “你不信我这只妖,你不信今日与你比试的人么?你很欣赏今日从我身后弹出来的那柄长剑吧,剑的主人是我的小师兄,他此刻代替我被困囹圄,你不想再同他比试一局么?今日你们的比试只是他用三魂操控着剑来比的,你若帮我,我就能说服我的小师兄,跟你堂堂正正比一局。”徐有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分明看到今日两剑相缠的时候,郑岳的眼睛在发光。

    一个剑痴就是这样的。

    这世上最难得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倘若没了这个缘分,他也许这一辈子也都不会再跟步渊比一回。

    郑岳果然心动:“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的小师兄。你们都是在剑道沉浮之人,一个一心修习剑道的人,心思复杂不到哪里去,我跟着我小师兄一道走南闯北,他的人品自然就是我的人品。”徐有灵这一张嘴在该有用的时候还是相当有用。

    郑岳迟疑片刻:“我倒是可以把你想要知道的告诉你,可小丫头,你小师兄什么时候能跟我比试?”

    徐有灵开的条件看似荒诞,但也确实很吸引郑岳。

    他自小在剑宗长大,自问也见过不少剑道天才。这些天才都在师父们的手中长大,一招一式按部就班,而今日步渊的招数虽然简单,但剑气十分干脆利落,剑意也十分之强。按理说,没有个百年,练不出这样的功力。可能跟这么年轻的小丫头走在一起,想必也是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在一个极其菜鸟的宗门野蛮生长,却能靠着自身的悟性把剑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潜力无穷尽,还没有完全地被挖掘。

    “等我小师兄从衙门出来就能跟你比试。他扮成三尾狐的模样,如今在大牢里。”徐有灵说。

    郑岳皱皱眉头。

    闻从人深恨妖物,所有在白帝谷被捉住的妖怪都要像凡人一样过堂,过堂少不得就得受些罪。

    他来白帝城也有些时日了,就没见过过堂不挨打的妖怪。算算时候,县令那边应当也在审人了。

    临安村这个案子,闻太师一心想把它办成铁案,就在那位白小姐头上,父子两斗法博弈,让下面人也相当不好干,崔县令这些日子焦头烂额,自然对被捉起来的妖都没什么好态度。

    “你跟我去一趟衙门,我的面子应当可以先把你师兄赎出来。”郑岳说。

    这哪里只是谦谦君子,分明是活菩萨。

    步渊少年时候在步家的时候,没少被他堂兄欺负,他堂兄都比较变态,拿带刺的花荆抽打他,喂他喝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药,以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徐有灵总是放心不下。

    她来的路上还在想,要是这个姓郑的好说话,能看在他们都是太玄境修士的份上帮帮忙,替她通融通融,给步渊换一间干净一点的牢房,让她再送一床干净软和的被褥给他就好了。

    孰料,他竟然能直接把人赎出来。

    “那太多谢郑师兄了。”

    “不,你也不要感谢的过早。妖界与人界不和已久,你师兄想来如今正在受审,有没有受刑,我就不知道了。”

    *

    牢房一如既往的昏暗。

    徐有灵再次走进这间牢房的时候可以堂而皇之地用自己的真面目,郑岳虽然在县令那里有几分薄面,但也要恪守凡间法条,叮嘱徐有灵:“你之前在哪间牢房?带我过去。”

    徐有灵带着郑岳往前走,几盏长明灯把过道照得有了些许亮光。

    这里除了牢房以外还有刑房,刑房就是皂吏们行刑的地方,破空的板子声“啪”不绝于耳,落到徐有灵耳中,让她一阵肉疼。还有鞭子的声音。

    “那三尾狐可真耐打,八十板子下去,臀上都出血了,还一声不吭。不愧是知名妖怪。”

    “谁说不是,硬气倒是硬气,我就不信不疼。”

    两个皂吏从刑房出来,揉了揉手腕,他们两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枣红色的木板子,很粗,有手腕粗,板子五指宽。

    徐有灵有些走不动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郑岳:“我在外面等你吧,我不想进去了。”

    她虽然是个女妖,想来进灵鹫宗也有一些时日了,作为小师妹,跟她的小师兄有了一些感情,不愿意见到血腥的场面也很正常。

    郑岳思忖片刻:“你们来此处应当也没有住处,不如住在我那里。你先去我的宅院等我吧。”

    徐有灵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去了郑岳的那座宅子。

    月色如水倾泻进小院,青石板路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银色。重生之后,徐有灵心态其实相较于之前变好了不少,但是对于血腥场面,还是不大能接受。

    看在同为太玄境修士的面子上,郑岳给徐有灵安排了一间房间,徐有灵一直蹲守在房间里,一直等到听见外头有木栅栏被打开的声音,这才出来。

    步渊已经隐去三尾狐的样子,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因为受了伤,眉目微微蹙着,额头上有些许冷汗,面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苍白。

    腰部以下那块地方,肿得很高。中裤上一片血色。

    徐有灵伸出手戳了戳,只觉得他那块受伤的肉一躲,紧接着,睁开眼,耳根微红,用一种无辜又怨念的眼神看着她。

    “徐有灵。”

    “疼不疼?”

    徐有灵殷勤地问。

    “你师兄的伤口不能这样碰。我去找了大夫,丫头,你不会处理就不要动。”

    如果说在牢里的时候,郑岳还能从徐有灵的眼睛里瞧出几分心疼的茫然,那么刚刚那一戳多少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了。

    动板子这种事情。

    如果打背,徐有灵一定会没出息地担心他。

    但是打臀,就不一样了。徐有灵觉得,这人反正死不了。

    一下子心头的那点心头就被恶趣味取代了。

    “真的不能碰么?”

    徐有灵问,然后“啪”一下拍在了这人受伤的部位。

    她躁动的手越来越过分,步渊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把那一声痛吟咽进喉咙里,扭头看着她,声线里带了些许无奈:“你一定要看我哭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