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七枚月石
作品:《拜托,我看是你喜欢我》 川穹双拳紧握,身体剧烈颤动,他想起这部分了。
他心下有太多问题要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他想问。
为什么关于月石的事情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想起?
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月石仅仅是一个他喜欢过但又欺骗过他的小仙,其中的细节、对她的感情,从未像今天一样这么清晰地被他感知;
为什么他如今喜欢的是一只小红豆妖,他的手腕上却出现了红绳?
那个月石,现在又在哪里?
月老掀起眼皮,吹吹杯里的茶,看着川穹回忆到头痛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忍。
世间的感情总是没什么道理,那些刻意隐去的记忆和心动,总归会春风吹又生。
川穹抖动着双唇,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所以这条红绳是?”
“就是当初的那条。”
“可是我如今喜欢的,是一只……小红豆妖。”川穹眉头紧锁,大为不解。
他当初绑得是他和月石,为什么会在他喜欢一只红豆妖时出现?
“红豆吗?为什么会是红豆呢?”月老咽下口中的茶,先是像喃喃自语,后又抬头认真看着川穹,“川穹仙君,再好好想想。”
……
异地恋的日子真是难捱。
川穹总是熬着大夜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再跑去姻缘司分部找月石。
虽然累了点,但时不时能见上一面也是开心的。
有一段日子,川穹明显感觉到月石在强颜欢笑,无论他怎么问她,她都只说是工作太忙。
川穹如今记忆中最后和月石见的那一面,她确实说了一些现在想来奇怪的话。
那天川穹恰巧收到了赏赐,其中有一团品相绝佳的乌金线,虽然看上去通体乌黑,但在光的折射下会泛出细碎的金色光泽。
乌金线质量上乘,坚韧不坏,刚好他们在凡间买的那枚玲珑骰子上的红线,在岁月的洗礼下已经抽丝。
川穹揣着这团乌金线推开了姻缘司分部的大门。那天的月石难得清闲,他到的时候,她正对着窗外发呆。
“你来啦。”月石看到川穹时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来了。给你带了好东西。”川穹将怀里的乌金线拿出来,献宝式地晃,“上好的乌金线,换你那枚玲珑骰子的红绳,够不够格?”
月石接过线,拿起来对着光看,金色的光芒在指尖跳跃,她笑得更开了,惊叹道:“好漂亮呀。”
她双手捏住绳圈,向上一提,将颈间的项链脱出。
川穹坐到她对面,双手打开朝上,“来吧,都给我,我来给你串。”
他动作极慢极细致地拆旧线、穿新线。月石就趴在对面看,下巴搁在左手手臂上,右手抬起在空中画着川穹认真的眉眼。
换好之后,玲珑骰子精致得已然不像凡间之物。红豆在空心白玉里头嵌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试试。”川穹把绳圈拉开,示意帮她戴上。
月石低下头,玲珑骰子又回到了她锁骨处。
川穹看着她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这可是本仙君亲手制作,不满意吗?”
“没。”月石摇头,接着抬起脸。
一瞬间,川穹似乎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花。
川穹一下慌了神,他握住月石的手,想要道歉。
他绑得有这么丑吗!丑得孩子都哭了。
月石看到他慌张的样子破涕为笑。川穹这才放下心来,开了个玩笑:“有这么感动吗?”
“有。”月石笑着说。
“好了,本仙君少对你好了吗?这点小事怎么惹得你稀里哗啦的。”川穹拉过月石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揉搓。
月石抿着嘴笑,看着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两天不开心吗?”川穹问。
月石摇头,没接这句,她莫名其妙地另起话头:“仙君,我想像凡人那样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只麻雀,你还会喜欢我吗?”
川穹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转而失笑。
他想起来了,那次在凡间,他和她讨论过三生三世的情缘。当时她说,凡人总喜欢用这种问题来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当然,我还会天天在窗台上给你撒一把米,别把你饿着了。”
“那如果我变成了一只毛毛虫呢?”
“我给你摘白菜,给你养得胖胖的。”
“如果我变成了一棵树,一朵花,一只丑丑的癞蛤蟆,你都会喜欢我吗?”
“会的,我都会。”
月石伸着头到处看,她实在想不出还能问什么了。
忽然,她摸到挂在脖子上的玲珑骰子项链,她问:“那那那,如果我变成了一颗红豆呢?”
“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你。”川穹认真地看着她。
“即使你变成了一颗红豆。”
......
川穹靠在窗边,清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莲花池清冷的水汽。
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很奇怪,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理上没什么情感的波动,但生理上,心脏频频传来沉闷而钝重的酸痛。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窗棂的边缘,嘴巴一张一合,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你想的没错,川穹仙君。你如今喜欢的红豆妖,应当就是月石的转世。”
川穹对着月老愣神了好几秒,他一贯波澜不惊的那张脸上,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月老的这句话塞进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里。
“我没明白。”川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月石当时不是与我来信分手,承认她利用我的感情换了她的仙途,最后平步青云了吗?”
“那仙君您再接着想想,月石去哪高就了?”
“我不记得了。”川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其中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我为什么不记得?”
“这个问题,老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月老将两指放置鼻梁,上下按动,“那就麻烦仙君继续听老朽讲后面的事。”
月老将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摩挲,似乎在想要从哪里说起。
“川穹仙君认识葛花小仙吗?”
“认识,当初就是她和我说月石和我在一起是别有所图。”
月老说,葛花之前在月老宫工作认真、拼命,本想选她为姻缘司分部的负责人,但是后来发现她心态不稳,最后还是选择了月石。
但葛花工
作能力确实不错,分部需要一个得力的干将,月老就将她派到分部,和月石一起。
葛花管着一片凡尘的姻缘线,不知那天怎么的,也许还是不服气,让她心乱了。总之,她犯了错,在姻缘簿上勾错了名。
本该嫁与货郎的女子嫁与旁人,货郎因失意醉酒跌入河里淹死了。本该长相厮守的一对凡人,因这疏忽的一笔,阴阳两隔。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女子后来有孕,可这个孩子本不该是她与货郎之外的人的孩子,该来的孩子投胎不进来,腹中的孩子成了死胎,女子也因为这件事情病倒,一命呜呼。
葛花发现时,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之地,这成了介入凡人因果的大罪。
她赶忙跑去和月石交代。
恰巧那几天月石去找川穹,放心地把所有事情交给了葛花,回来没有太细致地检查,没想到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凭空多出了好几笔死账,怎能不被发现?
后来天庭查到姻缘簿上的那几笔改动,找到分部的头上。月石把罪都揽下了,她觉得是她作为负责人,没有做好检查,导致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惩罚未下的那段日子,月石哪也去不了,工作全部停摆,就在姻缘司分部呆着。她照常见川穹,照常笑。
所有人都和她一起瞒着川穹,因为如果川穹知道了,定会闹到天规殿,可天条如山,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惩罚下来的那天,陨仙池的水黑得像无星之夜。
行刑前,葛花来看她。
月石问:“葛花,你说,生离痛苦还是死别痛苦?”
葛花哽咽很久,回她:“死别吧。”
月石笑了,她说:“我也这么想。”
她不知道自己坠入陨仙池之后,运气会不会那么好,还有来世。
即便有,她也不会再是仙子,也不能和川穹仙君在一起了。
于是她把怀中的信交给葛花,让她替她转交。
信里说她利用川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再也不想和他逢场作戏。
可川穹哪里能信,他跑去姻缘司分部,人去楼空。
他查,他抽丝剥茧地查,最终知道了前因后果。
那日他站在陨仙池边,风灌满衣袖,目眦欲裂。
他没哭,只吐了一口血,然后一病不起,神识昏沉。
川穹母亲爱子心切,联合月老,把与月石的感情记忆全部封存。
特别是月石的下落,封印至最高级别。
从此川穹只记得,有个叫月石的小仙,他喜欢过她,可她欺骗了他。
川穹坐着听月老把故事讲完,就像听了一段别人的话本。
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闷痛,脸上却只有平静。
“我记得她。”他说,“但我不记得我爱她了。”
月老没接话。
“所以我现在会注意到她,会想着她,会心动,只是因为这根红线?”川穹抬眼,墨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局外人的冷静,“是它让我喜欢她,是不是?”
月老摇头:“红线只牵缘,不造心。”
川穹嘲讽地笑了一下:“有区别吗?”
月老沉默。
“剪了吧。”川穹说。
“既然我已经忘了,就不该被一条绳子牵着走。若我因此喜欢她,对她不公,对我也不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