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一根红线

作品:《拜托,我看是你喜欢我

    昨夜,塔山学院。

    相思子在寝室的床上直直地躺着,瞪着自己的眼睛,即使眼皮打架了,也不敢合上。

    睡觉这件事在一周之前对相思子来说还是美事一桩。

    可一场连续剧似的梦逐渐把她爱睡觉的毛病治好了。

    一开始这个梦还是她爱看的爱情故事,她梦到她是小仙子,认识了一位大帅哥仙君,梦里的大段篇幅都在和对方相识相爱,做梦的时候那真是做美了。

    未曾想后期急转直下,居然演变成铁窗泪。

    按照剧情的发展,今晚的梦里她就该受刑了,相思子哪里敢睡。

    窗外的月色很亮,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的舍友小茉莉妖早就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她强迫自己瞪着眼睛,可困意哪能放过她,不停地攻击着她的脑袋,想把她敲晕。

    就在这时,那条从化形就跟着她的红绳,又在发着烫。

    不是和川穹仙君在一起时偶尔的极速升温,是一种持续的热。

    相思子好奇去看,却发现红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极淡的光丝,像是从红绳里抽出来的一缕,莹莹地亮着,往窗外的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她顺着光丝的方向看去,但实在看不清楚,光丝太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把手腕放下,继续和周公战斗去了。

    人是铁,觉是钢,一觉不睡,困得慌。

    相思子在这场拉锯战中,终是败下阵来。

    ...

    不出相思子所料,接下来的事如连环画一般,在她的梦里一页页地铺开。

    她看见【自己】站在水池边。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片翻涌的、灰色的雾气。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听见一些破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是行刑之地——陨仙池。

    天兵天将就站在池边,甲胄森然。

    她看到【自己】闭上眼睛,坠入了这个,传说中会让仙子魂飞魄散的池子里。

    相思子觉得心跳在剧烈地震动,身体挣扎着要醒来,可意识却被牢牢地锁在梦中。

    倏尔,画面一转,她变成了第三视角。

    她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仙君站在陨仙池边,没有落泪,却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哀恸。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啊。相思子想。

    这件衣服总觉得眼熟呢。相思子又想。

    下一秒,这位仙君口吐鲜血,生生在陨仙池旁昏死过去。

    相思子知道,这位就是和【自己】谈恋爱的大帅哥仙君。她跟着难过起来,心脏像是被泡在了醋里,酸软得无法自抑。

    不多时,她看到有人跑到这位仙君的身旁,将他的身子翻开,查看他的状态。

    相思子跟着去看,那面色惨白的、唇边血迹未干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川穹仙君。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又快又猛。恐惧和心痛叠加的梦境让相思子睡得全身是汗,她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窗外天光微亮,已经过了五更天。

    她抬起手腕,那条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掉在床褥上。

    两颗红豆跟着滚动,直到撞上她踢到脚边的被子,才堪堪停住。

    相思子盯着那两颗静止的红豆,把它们抓起,按在手心,胸口仍在起伏。

    梦,从头到尾的做完了。如果她没有想错,这大概就是川穹仙君那个“被骗感情”的故事。

    为什么她能把梦做得这么真实、完整?事情真相真的如她的梦一般吗?还是她自己在梦里编话本瞎想的?

    相思子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想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她走到梳妆台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泛红,嘴唇干裂。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伸手拨开额前的碎发,凑近镜面。

    不像。

    她和梦里的那个小仙子,没什么长得一样的地方。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相思子垂下眼,张开手掌,视线落在手心里的那两颗红豆上,没来由地想到川穹仙君在梦里的那句。

    “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你。”“即使你变成了一颗红豆。”

    不...会...吧......

    相思子坐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梦终究是梦,她得想办法听一听别人嘴里的故事,看看和梦里的情节能不能对上号。

    她在梦里叫什么名字来着?月石。

    她要去问谁呢?

    川穹仙君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月老也不行,她是塔山的一只妖,怎么可能见得到月老。

    她想到了。

    相思子推门而出。

    ...

    塔山的清晨还有些凉意,石阶两旁的草叶上凝着隔夜的露珠。

    相思子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学院,爬了几百个台阶,终于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不对,是妖。

    乌鸦君正蹲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用翅膀尖蘸着露水梳理自己的羽毛。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曲儿,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光。

    他看到相思子远远地跑过来,停下了梳毛的动作,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显然有些意外。

    “哟,小红豆?”乌鸦君歪了歪脑袋,翅膀指着天边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什么风把你大早上吹来了,这太阳还没升多高呢。”

    “乌鸦君。”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仰头看着树上的乌鸦君,声音里带着一丝迫切,“你再给我讲一遍,川穹仙君被骗感情那个事儿呗。”

    “你大早上来就问这个?”乌鸦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相思子这小红豆,从来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儿,天塌了都能把觉睡完再说,居然起个大早来八卦川穹仙君?

    “这故事你不是当时已经听过一遍了吗?”乌鸦君无奈。

    “我要再听一遍,多点细节的那种,比如,那个小仙叫什么名字?”

    乌鸦君看着她那个认真的样子,

    没再多问。他把翅膀背到身后,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边踱步边道来。

    “话说一千五百二十年前,川穹仙君曾经和一个叫月石的小仙谈过恋爱...”

    “真叫月石啊!”听了个开头,相思子就蹦起来。

    乌鸦君刚进入状态,被相思子一吓,讲话都磕绊起来:“对...对啊,怎...怎么了?”

    相思子还不死心,不会是当时乌鸦君说了自己没认真听,但其实有印象,所以直接套进梦里了吧。

    她接着问:“我们那会儿,岗前培训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讲的吗?”

    “那哪敢呀,要不是你今天问,我哪会说这么详细。”乌鸦君挥挥翅膀,一副要撇开关系的模样,“这件事我们可不敢乱说,都是点到为止。”

    他赶紧接着交代:“你也别到处说啊。”

    “不会不会。”相思子随口应下。

    糟了,她有种直觉,她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月石小仙。

    学院钟楼的晨钟已经敲响。

    乌鸦君试探地问:“小红豆,你不回学院上课吗?”

    “回。”相思子扶额。

    该死的,今天还有川穹仙君的课,真是别扭。

    可能和自己的补课老师有前世情缘什么的,是不是太禁忌了!

    ......

    川穹仙君在今早剪断了红线。

    他不能接受自己对相思子的在意、喜欢,只是一场他已经遗忘了的前世情缘的余音。

    而且他是神仙,要什么红线。

    钟楼敲了九响,他照常踏入塔山学院。

    他本以为他会一身轻松,可是却在看到相思子的那瞬间全身紧绷。

    怪,真是怪。

    说不上来的怪。

    可能还是没习惯已经回想起前世记忆、知道相思子就是月石这件事。川穹这么安慰自己。

    川穹仙君端起仙君的架子,面色如常地走上讲台讲课。

    他目光横扫全班,一眼就看到了相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课本半天还没翻开,明显在走神。

    往常他会把她叫起来,提醒她。

    但是今天他没有红线了。

    今天的课程着实严谨又枯燥,还是早课,学生们昏昏欲睡。相思子今天格外老实,只是撑着下巴,眉心微蹙,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

    川穹发现自己又在看她。

    他迅速地移开视线,在心里冷静地分析:作为老师,一眼就能发现走神的学生,实在是天赋技能,根本不是什么在意。

    不过。

    作为一名老师,叫走神的学生集中注意力也确实是职责所在吧!

    “相思子。”他还是点了她的名字。

    相思子猛地转头,眼里的迷茫一闪而过,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差点翻倒。她手忙脚乱地稳住,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川穹:?有点不对劲

    须臾之间,川穹顿悟了。

    他早上把红线剪断之后,他对她的喜欢消失。同样,相思子因为红线被剪断,对他的情意也会消散。

    所以,他们现在。

    就是普通的仙君与妖,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