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杀了就好
作品:《须尽欢》 兜兜转转间,她竟然随着这轿子来到了锦春楼后门!
饶是尽欢往日再淡然,此时也不免捏紧了袖口。直到光滑的袖口变得皱巴巴地,她还是将注意力大半数放在那顶轿子处。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成功被抬入了锦春楼。
尽欢四处望着,想要进去,却不知该如何进去。
大姑娘上次已经警告过自己,若是自己今日还是贸然进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可是穆成凛居然进了锦春楼?
尽欢隔着幂篱的白纱望着锦春楼偏僻的小门,她到底该怎么样进去?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
尚不到晌午,锦春楼的姑娘们一大早都还在睡梦之中。
琴笙自然也是。她昨个儿唱了一夜的曲儿,后半夜又被一位熟客点了弹了半夜的琴,自是疲乏不堪。
只是她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听见了有人叩门。
“叩叩”
“叩叩”
……
这声恍若是敲在她心间。琴笙猛然惊醒,睁开双眼。
她带着些许愠容:“谁啊。”
不见有人回答,敲门声很轻,却还是不停。
琴笙披起外衫,迈开步子前去开门。她拿开门闩扔在一旁,带着怒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却在触及到眼前人的时候,悉数咽了下去。
尽欢掀着面纱,拎着一个茶壶,盈盈笑望着她。
不等她反应过来,尽欢已然闪身入了她的房门。
尽欢转身关上她的房门,取下幂篱。
“琴笙姑娘,得罪了。今日借你身份走一遭,还望勿怪。”
琴笙听了讷然:“金小姐这话,是何用意?”
尽欢:“我有急事需入锦春楼后院,又唯恐惊动大姑娘。是以出此下策,我带着幂篱,身形又与姑娘相似,模仿了姑娘的嗓音,让小厮替我找了壶新茶,带我来此处。”
她只字不提她此行艰辛,只是笑着将自己腰间荷包解下,塞入琴笙手中。
尽欢:“金欢知道此事对琴笙姑娘多有不利,只能拿这些东西来讨姑娘欢心,望姑娘勿怪。”
琴笙冷嗤一声,将银子反手退还到尽欢手中:“你当我是什么人了?金小姐,上次告诫你远离锦春楼,自然是因为楼主不愿。”
她顿了顿,看着尽欢,有些犹疑,但很快语气坚定:“但小萤信任你,我知道。她愿意护着你,我自然也会尽力照拂你。你们这些大人物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帮你。”
琴笙将鬓间散下的青丝随意拨弄到耳后,抬手之间可窥见风情:“读书人有劳什子士为知己者死。琴笙一条贱命,无非是受楼主磋磨罢了。罢罢罢,金小姐,你且说要我如何帮你。”
尽欢听了她这番话,眼眸微动。她万万没想到琴笙就说出来这番话。
其实她兵行险招,也是吃定了琴笙不敢把自己冒提她身份的事情捅给大姑娘,借此将她绑到一条贼船上。
只是没想到琴笙如此深明大义。
她眼眸中泛起动容的水光:“琴笙姑娘,谢谢你。”
尽欢没有推辞,“我需要你带我去后院,不要打草惊蛇。”
琴笙点头,换上常服之后,又去里间找了一套婢女的衣衫递给尽欢。
尽欢二话没说,换上了她递来的衣衫。
琴笙见她换上,略松了口气。原以为这等金尊玉贵的小姐,穿上这婢女衣衫会闹些小性子。没想到金欢如此爽利,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姐,你的脸不能露出来。可是我们锦春楼女婢往日也并无戴面具或者幂篱的习惯,你若是贸然戴上,怕是会更引人注意……”琴笙有些发愁地看着尽欢。
尽欢观察着琴笙梳妆台上的东西,有了对策:“无妨,琴笙姑娘。帮我绾发即可。”
她坐到梳妆台前,透过黄铜镜对琴笙淡淡一笑。
笑容在黄铜镜上漾开,尽欢拿起琴笙桌上的铅黄粉,在脸上涂抹开来。这铅黄粉应当是往日用来化眼妆的,如今平铺在面上,浅褐色的粉末遮住了她莹白的肌肤。
不多时,她整张脸便变得灰扑扑的,看不出来半分神采。只是五官依旧出众。
尽欢给自己画了个粗平的眉毛,又拿着炭笔将自己脸上骨骼阴影遮掩一二。
这一切做完,她透过黄铜镜再看琴笙。琴笙已经帮她绾好了一个垂环双髻,也是婢女中常见的发髻。
琴笙自然也窥见了镜中她的容貌,看她已经大体上改头换面,自是惊奇:“小姐如此仙姿玉质,竟也能掩盖住。”
尽欢微微笑了,她站起身,含着胸略微驼背,低垂着眼。再无半分金尊玉贵的小姐模样。
琴笙自然拍手称奇:“金小姐真真是聪慧机敏。那咱们就去后院吧。”
尽欢舒了口气,她已经用了最快速度混入锦春楼。
只是不知穆成凛还在不在后院。要再有这种机会也不容易。
尽欢随着琴笙匆匆赶往后院。锦春楼回廊千转,绕过好几个走廊,才来到了略微僻静的后院。
后院中,门侧的角落里,却是扔着一顶轿子,似乎是没人要的。
尽欢还没走到后院便注意到了。她舒了口气,眼下只待找到穆成凛所在的地方就好了。
琴笙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视线在后院略转了两下,还没等要走过去,便见一旁有小厮上前拦。
“琴笙姑娘,大清早的,来这腌臜地方干甚?”
琴笙面上挂了盈盈笑意:“昨日不是有姑娘入府了吗?我想着来看看她们,省得想不开。”
她这个理由倒是妥帖合理。往日里她性子柔善,新入楼的小姑娘得她照顾的没有几十也有一百。
小厮回头看了眼后院一处紧闭的房门,略有踌躇。
琴笙没有为难他,只是柔柔一笑:“无事的。那我便回去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尽欢虽对她的举止略有疑惑,但并未出声。一来是她需要扮作一个合格的侍女。二来则是她还是很信任琴笙的。
见琴笙往回走了好几步,小厮连忙拦下:“琴笙姑娘,何必急着走?那群新娘子都等着你去看她们呢。”
琴笙了然一笑,对尽欢道:“走吧。去看看那群孩子。”
尽欢点头,默默跟在琴笙身后。她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能猜得出来大概。
小厮领着琴笙和尽欢去了角落的小房间。
他一打开门,尽欢就瞧见
屋内十来个孩子被绳索捆着,遍体鳞伤,蔫巴的样子。
她愕然,无意识后退了一步。
琴笙却像是早已习惯,她对身后小厮道:“你先出去吧,我劝劝她们。”
小厮点头,顺手带上了门。
琴笙这才对尽欢耳语,解释道:“我无事便喜欢与这些小孩子说话。她们信我,我也常常来劝解她们。是以后院我确实能进。”
她轻声叹气,又道:“不过其他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帮你了。”
尽欢摇头,郑重看着她:“姑娘,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琴笙淡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走到那些孩子面前,柔声细语地与她们对话。
尽欢不敢将视线落在她们脸上和身上。昨日未入楼时,这些孩子虽然一路颠簸,面上惶恐,但都是正常的孩童模样……
今日她们身上遍体疤痕与红痕,即使是身上没有红痕的孩子,也是面如死灰,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尽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推门出去,外间两个小厮正在一起聊闲。见她出来,随意地觑了一眼。
尽欢讨好一笑,:“大哥,我想如厕。”
这些小厮面对尽欢可没那么多好脸色。
其中一人嫌恶地摆摆手:“去吧!”
接着他们又和对方说起了话。
尽欢想了想,加快步子去到了后院的小厨房里,向厨娘讨了盘点心。
她端着点心来到穆成凛在的屋子,有些犹豫。
穆成凛对她不可谓不熟悉,若是她今日失策,落到穆成凛手里……
尽欢咬牙,她只能赌一把了。
她轻叩房门,压低嗓音,略微夹着嗓子:“大人,茶歇来了。”
门内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穆成凛的声音:“进来。”
尽欢佝偻着背,端着点心走进去。房内只有三个人,穆成凛坐在书桌后,其中一个矮胖男人与穆成凛相对而坐。
而她一直关注的小乞儿,则是立在矮胖男人身后。
她一进屋,三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在她身上。
尽欢故作手忙脚乱,不小心将点心盘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她连忙道歉:“大人恕罪……”
这倒打消了穆成凛的疑虑。
他挥了挥手,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无妨,退下吧。”
尽欢应是。三人继续谈论着,她悄悄退至门边阴影处,却并未离去。
她侧耳听着三人的谈话。
穆成凛似乎没被尽欢这个小插曲影响到,他笑着对对面的男人开口:“钱主事,你家主子是长本事了吗?”
被唤作钱主事的男人面色一白,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穆大人,我们怎敢!可是若再多收两成,是真的会瞒不住的啊!”
穆成凛轻笑,漫不经心捏碎一块糕点:“瞒谁?瞒不住,不瞒不就好了。若能谈,便让利;若不能,杀了就好。”
他轻轻捻着手上的糕点碎屑,眼里是清浅的笑意。
钱管事喏喏应是。
尽欢听着他们的话,遍体生寒。她想,她好像知道了。
穆成凛这时却突然目光扫向门边阴影处,带了丝兴味:“小丫鬟,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