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Yellow Light

作品:《黄灯时刻》

    不要欲扬先抑。

    要先小扬,再中扬,最后高高扬起。

    ——知更《致那些被磨损的:岁月里的,书页间的,你殷殷追逐却屡屡抛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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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他唇触上来的那一刻,于斯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睫颤了颤,没敢再睁眼。

    这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随即在她心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客厅的那盏落地灯温温柔柔的亮着,暖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等他身子退开些许,额头却还抵着她,他就用这样的姿态,问她:“这样,能证明是我们的喜欢,是双箭头了吗?”

    他旧账重翻,于斯年耳根“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脸颊。

    待她别开眼,盯着他衬衫上的一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说完,目光随意一垂,就看到了他怀里那双跟葡萄似的大眼睛。

    那目光直白又直接,于斯年感觉自己的隐私被偷窥,抬手蒙住了它的双眼:“你看什么看?这是你小猫咪能看的吗?”

    小布哒:“喵~”

    小哒当然可以看!

    周时勉看着这一幕,心里瞬间暖得一塌糊涂。

    于斯年又何尝不是。

    注意到周时勉一直保持着双手抱猫的姿势,她提议道:“还剩最后一个指甲,我来试试呗。”

    一是有了成功经验,她想看看自己还行不行,毕竟总不能每次布哒需要剪指甲的时候都跑来他家吧,这二呢,则是给自己找点儿事,掩盖一下刚亲完的尴尬。

    于是,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之后,于斯年便力道轻柔地从他怀里把猫抱了过来,动作小心翼翼得,几乎是平移。

    然后,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开始给猫猫放松,放松完,哄人的话也说完,本以为万事大吉了,结果,指甲刀刚碰上它的指甲,小布哒就跟踩了风火轮的哪吒一样,扑腾一下跑远了。

    于斯年瞬间倍感挫败,眼神无奈又无助地看向周时勉。

    周时勉一笑,把小布哒又抱了回来。

    等它再回到周时勉怀里,它又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于斯年简直是服了,忍不住控诉道:“你这小兔......不对,小猫崽子,到底是谁把你带回家的,到底谁陪你的时间久,你怎么能这样区别对待呢,虽说这也不是什么轻松差事吧。”

    周时勉却乐得承担这份苦力,还安慰起了她的失落:“它这是心疼你平日照顾它辛苦,所以给我找些活干,是不是呀,小布哒?”

    小布哒:“喵~”

    对哒!

    于斯年笑得眼睛都弯了。

    多么温柔的夜啊。

    -

    昼夜轮转,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就这样到来。

    于斯年早起规规矩矩去上班,倒是周时勉,今日难得的不忙。

    医务工作者很少能按照法定节假日来休息,由于安排了他假期后三天去医院值班,所以按照排班表,他今天可以早放一天假。难得无事,他便想着今早过来接她上班,但于斯年昨晚当即就拒绝了:“不要,你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不准早起,我很认真的跟你说,没必要。这样,你来接我下班,好吗?这样我上班也有动力了。”

    周时勉:“好,保证你一下班就看到我。”

    说不清是下班有人来接,还是今天是长假前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反正于斯年心情倍儿好。其实,不止是她,长假在即,整个写字楼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于斯年是在午休的时候,接到了关晴的电话。

    “年年,你国庆假期有空吗?”关晴问她。

    于斯年:“怎么了?你说。”

    “你先说你的安排。”关晴知道,这姑娘对朋友太实诚,如果她的事情和她的安排相撞,那她很可能会推掉自己的事情,而她不想她这样为难。

    “我明天要陪爸妈去厦门一趟,应该五六号就回来了。”其实,他们一家三口经常出去旅游,厦门也去过很多次。这次过去,玩倒是其次,更重要的一个契机是,听闻厦门的高崎机场将于年底关闭,所以他们想要再去一趟,顺便拜访一下爸妈的朋友。

    听到她这个安排,关晴放下了心理负担,这才开口:“那我可以跟你说了,是这样,我小姨七号要去医院复诊,但我们、还有她爸妈都回了哈尔滨,她虽然一直跟我们说她一个人可以,但我不太放心,所以,如果你有时间......”

    于斯年听到这儿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我就是有事我也得推了。”

    “就是怕你这样,所以提前问你,行,那我小姨就交给你了啊。”

    “放心吧。”于斯年道,“对了,晴儿,我跟你说个事啊。”

    “什么事啊?”

    “我有男朋友了。”

    关晴听到,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是周时勉吧?可一定要是他啊!”

    于斯年笑:“不然呢?”

    “可真有你的啊于斯年,不过我早就说过,他迟早被你拿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关晴由衷为她开心,“恭喜你啊宝贝,这么长时间没有白等。”

    “多谢我晴姐,牵线搭桥。”

    “欸,说到这儿,我特好奇一事。”

    “什么?”于斯年问她。

    “你对周时勉,真就是看了照片,单纯见色起意啊?”

    “见色起意当然有,但肯定不是全部,毕竟我可是个目光很长远的人。”

    “怎么个长远法?”关晴饶有兴致地问。

    于斯年想了想,还是没道出全貌:“说出来就矫情了。”

    聊完这个话题,两个人又随意唠了两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于斯年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但今天,因为长假在前,所以他们可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但其实,四点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干活了,四点半一过,有些人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掐点,打上下班卡就走。

    就连一向稳重的秦然,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只不过,她不是急着下班,而是来到了于斯年的办公室。

    得到应答声之后,她推开门进去,走到她办公桌前,开口说道:“于总监,我觉得有件事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她其实早就想说来着,但又觉得在工作时间说不妥,所以才选了个所有人都无心工作的时刻。

    于斯年:“你说。”

    “就是,出差的时候,裴总就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你跟周医生是什么关系,然后,他这两天又问过我,我感觉,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管他呢,”秦然以为的大事,在于斯年这儿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了,你假期去哪玩啊?”

    秦然:“......”

    半个小时后,她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渐次响起“假期快乐”的祝福声和“拜拜”的告别声。

    人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这话说的真没错。

    后面的几天长假,不会再有哪个时刻,能比过当下。

    于斯年也收拾好东西下了楼,从电梯出来,她先是透过一层大厅的落地窗,在泊车位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

    目光再一转,就看到了站在正门处等她的周时勉,他今天一身休闲装扮,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斯文清隽。

    但同时,她还看到了另一个人,站在离她不远的闸机处,目光跟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你一直看我男朋友干嘛?”于斯年挺直接,走到裴之珩面前,不做任何铺垫就是这么一句。

    “你就看上这么个人,”裴之珩轻蔑一笑,“开这么个车来接你。”

    于斯年:?

    你没事吧大哥?

    我男朋友开什么车关你屁事!

    于斯年根本懒得跟他解释她男朋友不止这一辆车,她只是觉得用开什么车来界定一个人的这种行为,荒谬至极。

    更何况,这车还是他们的合作品牌,虽没达百万量级,但也是二线豪华。

    更让她无语的是,身为业内人士竟然只从价格维度来评价一辆车,让她觉得非常不专业。

    “裴之珩,你别给我来电视剧里苦大情深那一套,怎么,我有男朋友了你突然就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了,觉得急了准备追我了,甚至开始贬低我眼光不行,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样我直接跟你连朋友都不做,赶紧找你的真命天女去吧,我是良人,但并非你的。”

    “退一万步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你想什么呢。”

    “还有,别在那给我意难平啊,俗不俗啊你。”

    “我走了,你趁着假期赶紧相亲去吧你。”

    “一天天的,开个穿着LOGO的破四轮车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目睹这一切的秦然:我勒个豆!

    至于裴之珩,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在狂奔。

    于斯年啊于斯年,你嘴是真快啊,他准备撬墙角呢,结果,谁曾想,还没撬呢,被墙角骂了。

    -

    知道于斯年是明天下午的航班之后,周时勉本来是想明天上午带她来见一下他的朋友,顺便一起吃个饭。结果,这一行人,是香港的香港,上海的上海,国外的国外,分得那叫一个散。毕竟难得的长假,大家还是想好好利用一下。

    于是,吃过晚饭,两个人也不着急张罗明天的午餐了,而是牵着手,慢悠悠地在楼下散起了步。

    他们小区绿化做得很好,繁花绿树掩映,似闹中花

    园,环绕其中的潺潺溪水,漾起一层勃勃生机,供锦鲤游弋。漫步其中,如置身清凉氧吧,舒适惬意。

    “虽然明天见不到他们有些可惜,但是......”于斯年与他漫步在林荫下,轻声道。

    “但是什么?”

    “但是,这恰恰说明,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周时勉知道,她说的是上次他们过来陪他过生日的事情。

    人越是长大,身上就越是有了难以摘除的标签、难以卸下的责任。

    而能让四个事业有成的成年人在工作日请同一天假,坐飞机过来给他过生日,他们之间的感情、每个人的品性,都可见一斑。

    “等你回来再见吧,”周时勉说,“明天在家等我,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这么麻烦,我从首都机场飞,离家很近的。”

    “主要你回来那天我要上班,没办法去接你,所以能送就送一下,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行么?”

    “那好吧。”她轻轻笑了声,拽着他的胳膊,“周时勉。”

    “嗯?”

    “这趟旅程在认识你之前就定好了,没有不陪你度假的意思。”

    周时勉这才意识到她是在抱歉:“如果这都需要道歉,那以后,我可能要跟你道很多次歉。”

    “那我们说好,不准再因为这个跟对方道歉,好吗?以后可能也会有我需要出差不能陪你的情况。”

    “好。”

    “国庆之后,北京的秋天是不是就要来了?”于斯年抬头,望着成片的树叶,想象着它们泛红或者泛黄的模样。

    “差不多吧。”

    “周时勉。”

    “嗯?”

    “因为你,我对北京的秋天,充满期待。”

    “那我的期待,已经实现了。”

    爱多神奇。

    不过几天,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走在万家灯火里。

    如果时间倒流,再次将他抛掷回在热水塘的那个夜晚。

    他一定不会想到,第二天,他会在与老友付泊远的赴约中,邂逅一个让他如沐春风的她。

    夏夜的最后一缕晚风,擦着两人的肩头,飞速掠过。

    明天,新的月份到来,这座城市也将开始呈现新的姿态。

    他们怀揣着憧憬行走,偶尔与同样下来散步的邻居擦肩或迎面。

    在二人准备折返回去的时候,迎面走来一对母子,因为距离太近,所以他们的对话不可避免地传入了两人耳中。

    “妈妈,你答应给我买的乐高买了吗?”是一个小男孩,又期待又害怕愿望落空的声音。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得意忘形,考一次满分有什么可骄傲的,戒骄戒躁,同时反思一下还有没有可以进步的地方,比如字体是不是可以写得更端正。”走在他旁边的妈妈一句接一句,但就是不提那个答应的惊喜。

    周时勉并不认识他们,但不耽误他默默给小朋友祈祷:“希望她妈妈这番话是欲扬先抑,回到家之后,惊喜正在等着他。”

    “欲扬先抑也不行。”于斯年明显不接受这样的教育模式,眉毛早就凝起来了,“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

    “欲扬先抑只是一种创作手法。”

    “但在生活中,不要欲扬先抑。”

    “——要先小扬,再中扬,最后高高扬起。”

    “比如,我想夸你,”于斯年现身说法道,“我就直接夸你,而不是通过先贬低你,再去夸你。”

    她不会让出任何空间,给那个令人扫兴的“抑”。

    “如果是小时候的周时勉考了一百分,我会先夸你考得真不错,再夸你学习端正,最后夸你一个会拥有一个很精彩的人生,然后把答应的奖励,在所有的夸奖声中给你。”说完,于斯年看着他,把话头抛给了他,“好了,我例子举完了,现在换你。”

    周时勉按照她话里的逻辑,莫名想象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想着想着,心思忽然就软了,连带着开口时的声音也是:“如果是小时候的于斯年考了一百分......”

    话一开口,于斯年却打断道:“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夸小时候的我,而是让你用我刚才的句式,夸一下现在的周时勉,先小扬,再中扬,最后高高扬起。”

    听到这个要求,周时勉目光有片刻的凝滞。

    因为这样的时刻,对他来说很是陌生。一直以来,他惯于剖析和反思自己,认可和奖励,对他来说,不是那么必要的事情。

    所以他一时间,有些失措,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可能没办法完成‘先小扬,再中扬,最后高高扬起’的夸奖要求,”不知风吹过几片落叶,他才终于开口,“因为他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最高赞誉。”

    “——现在的他,是你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