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Green Light
作品:《黄灯时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也不过从你的眼睛,到我的眼睛。
——丘山《三三而盏》
-
夜晚的国贸,车水马龙,人影匆匆。
周时勉此刻站立的地方,是一个路口,这个路口没有红绿灯,全靠“车辆礼让行人”的规则来确保道路通畅,好在大多数司机很好地遵守着这个规则,极少碰到罔顾行人的情况。
不过,为确保安全,大多数行人还是会选择等人凑多一些时,再结伴通过。
周时勉打电话的这段时间,正好一波人群凑齐,路过的司机见状,踩下刹车等待行人通过。
他只要随着人群过了这个路口,往前走一小段路再左转,就能到达他们的初遇之地。整个过程,不过三两分钟。
可是,他却站在这个路口,没有动。
于斯年也是在这个时刻,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所以——”她验证着心中的猜想,“那天我下车的时候,你看到我了?”
周时勉:“嗯。”
“不可能啊,”于斯年在心中推演着那天的画面,“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低头打电话了,再然后,我就进去了啊。”
从她下车到认出他,不过一秒钟的时间,短到她连那句“谢谢”都只说了一半。
而他,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对她留下了印象。
“因为——”他似是预料到了她的疑惑,主动开口,“我看到你的时刻,比那时更早。”
那天,就是在这个路口,他邂逅了令人如沐春风的她。
那日的北京天清气朗,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驶过,驶过的瞬间,车窗降下,她的侧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双眼。
那一刻,他忽然感同身受一个词。
——叫惊鸿一瞥。
-
热闹的国庆佳节,他的爱人、挚友分散四方,于是很多时刻他都是一个人度过。
不过,独处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孤独的人。
他的母亲温情,温柔细腻,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任何优秀事业的成就势必要投注精力和时间,所以温情一直很忙,不过,她虽忙,但仍然努力把闲暇时间都给了他,让他的童年不至于太过缺少陪伴。
至于他的父亲周承钧,他爱他吗?当然爱,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是,那爱是无条件的吗,好像不是,他必须达到某些标准才能获得周承钧的认可,他对他的爱,建立在他必须按照他的想法去成长的基础上。所以,在周时勉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两人的争吵便愈发寻常,尤其是母亲去世之后,周时勉轻易不出现在周承钧面前。
但每年的十月五号,是周时勉爷爷周日则的生日,父子俩不见也得见。这天,周时勉开车来到了位于东三环的一处别墅区,这地方闹中取静,围墙外是车水马龙,墙内却是绿树掩映,安然静谧。能住在这里,资产背景不言而喻。不过,除了几个知心好友,其他人均不知晓他家世厚重。
算起来,周家三代从商,商业版图全面,资本积累雄厚,想借周老爷子生日攀权附会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周时勉预感到此情此景,便带着礼物掐点到来,到的时候别墅外豪车一排,他的那辆沃尔沃S90停在旁边,低调得格格不入。
之后的生日晚宴谈笑声四起,其乐融融,一屋子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但明事理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笑是称过斤两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每次回家像例行公事,来了就坐,坐了就走。
这次也是一样,等晚宴结束,周老爷子说大家自便的时候,他拿起车钥匙就要走。
周承钧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你吴叔的女儿近日回国,你有空去见见。”周时勉知道他口中的吴叔是吴清忠,银监局高层。
“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再给我安排这样的相亲。”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妈如果还在......”
周时勉听了,只想说,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一定不会把我圈定在世俗标准里,她一定不会强迫我违背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她一定会以我的幸福为中心。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要周承钧提及有关他妈妈的话题,周时勉从来不反驳,不是因为他心软或懦弱,而是他,以这样的方式在安放思念。
他像一个拾荒者,拼命寻找这个世界上能够与他妈妈产生连接的人。
周承钧正是拿捏了他这个弱点,所以每次感觉自己处于下风时都要搬出温情。
“只是让你去相亲,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轴个什么劲?多大的人了......”
“不管我多大,我都能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我可以没有爱情,但我不能假装有爱情。”周时勉语气冷漠,“还有,我非常讨厌被当成商品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这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女朋友?谁?家里做什么的?”周承钧问他。
周时勉听了,忽然觉得很想笑,他父亲对他伴侣的第一审视标准,就是看她的家庭背景,能不能助周家一臂之力。
周时勉懒得跟他掰扯,撂下一句“是我高攀”就往外走。
周承钧却追上他,给他递过去一枚车钥匙:“这车你拿去开,别让人家看低我们。”
周时勉一低眉,看到一个奢华的字母标志。
这才是他最不愿意回家的原因,那一屋子人,都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没有企业家光鲜,没有人认可他的选择,但却认可他的有用,需要他的时候,能无缝衔接地奉上谄媚的笑脸,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那辆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车。
他讨厌这种势利。
“您自己收好吧,我没场合开。”周时勉没接他的车钥匙,“再说,我的车都装有AED,真需要破窗使用了,您不在乎这点钱,需要救命的人在乎。”
一般情况下车内备有AED的人,都会在上面附一个免责声明:如有紧急情况可破窗使用,不予追责,设置这句话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需要者错过最佳的抢救时机。
但一般情况下,真正需要的人都不会贸然破窗,而是先电话联系,让车主遥控开车门,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损坏他人财物。
周时勉就曾经遇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车主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听到,还好,五分钟后他成功接听,开了车门。
后来,得亏他开了车门后,又赶紧从楼上下来,这才抢回一条命,如果没遇到他这个专业医生,病人情况就不好说了。
所以,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周时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家属:“上面不是写了联系不上可以破窗使用吗?”
那人很实诚:“这车二百多万,我们砸了赔不起。”
听到这个理由,周时勉被职业本能驱使,扬声质问道:“不是写了吗不予追责!”
“我们良心过不去。”说完,看周时勉的表情,还安慰起了他来,“您别生气,您这个电话要是还没接,我真就砸了,毕竟什么都没有生命重要,这个我们是知道的。如果真砸了,您的损失,我砸锅卖铁都会还给您。”
这个世界上还是良善的人多,承担了别人的好意,就不会让车主再承担损失。
也正是人性中的这些善意,支撑着他捱过了很多心灰意冷的时刻。
-
五号一来,意味着长假也即将进入收尾状态。
周时勉不知道的是,这天,当他从别墅返程回家时,于斯年的航班正好落地首都机场。
她本来是打算明天回来,七号陪关晴的小姨蒋露去复查,不过后来情况有些变化,蒋露的复查时间定在了六号,她便提前了一天回来。
翌日,于斯年先开车去家接蒋露,接上人之后,两个人往医院走。
车上,蒋露看着于斯年的侧脸,跟她逗趣儿:“是不是谈恋爱了啊,年年宝贝,这如沐春风的劲儿。”
于斯年:“蒋姨,您可真是火眼金睛。”
“哪有你火眼金睛,”蒋露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周医生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青年,虽然外表看着
有些冷漠,但内心是暖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是关晴告的密吧?”于斯年问。
“我还用得着她告密?”
“那您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还能不了解你?”蒋露笑言道,“再说,姻缘这个东西,最讲究感觉和缘分了,有些人啊,往那一站,就知道是一对儿。”
于斯年笑了下:“对了,蒋姨,我都忘了问您,今天给您复查的人是周时勉吗?”
“不,还是赵中庭教授。”蒋露说,“正好复查完就快中午了,等会儿我自己回家就行,你找你的周医生吃饭去吧。”
令人欣慰的是,蒋露的复查结果很好,只需要遵循医嘱继续回家静养即可。
说完正事,二人正准备离开,倒是赵中庭,饶有兴致地看着于斯年,问了句:“这位是......”
“哦,是我外甥女的好朋友,”蒋露说道,“我家人都回了老家,所以给我派了个美女保镖过来。”
赵中庭却摇摇头说:“不是,我怎么看着这姑娘有点眼熟呢?”
蒋露:“莫非......是在您某位爱徒的手机上,或者是办公桌上,看到过此女的照片?”
听出她逗乐语气,于斯年抬手轻轻拧了下她胳膊上的肉。
赵中庭这才回过味来:“来得挺巧,时勉昨天上的是小夜班,今天上到中午就能回去休息了,你们正好能一起回去吃饭。”
于是,等复查完出来,于斯年就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跑向了停车场,生怕他已经开车回家。
还好,缘分向来成就有心之人,她到的时候,周时勉还没走,正站在他的停车位前,和一个男人说话。
“周医生,感谢您和医院为拯救我父母的生命,付出的所有努力。”那男人面带歉意,彬彬有礼,“至于我妹妹对您的无礼冒犯,以及无端指控,我在这里,真心请求您的原谅。”
“自我母亲去世后,她精神状态受伤很大,再加上后来的感情变化和事业不顺,她的心理状态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她......跟您一样,曾诊断出抑郁倾向。”
“所以,我知道我这份原谅的提出可能很无理,但我相信,您能感同身受。”
“毕竟,您也曾和她有过一样的处境,不是吗?”
周时勉:“我跟她不一样,我生病了,不会伤害别人,更不会出卖别人的隐私......”
说着,他声音忽然顿住,因为他透过对面男人的眼睛,感知到有人在他身后。
转过身,看清来人后,周时勉的瞳孔骤然一缩。
短短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层层递进——先是震惊,像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最不愿示人的一角;紧接着是难堪,一种无处躲藏的、近乎灼烧的窘迫;最后,是深深的懊悔,悔得他喉头一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不想让她知道,他也有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更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些所谓的冷静、克制,背后其实是一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自我博弈。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我......”
他想说,我已经好了。
可看到她的眼睛,他忽然又觉得,一切都没有了解释的必要。
因为他从那里看到了温暖,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力量,唯独没有猜疑。
小别后重逢的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天给她打完电话,他从国贸开车回家,路上,随机放到了一首英文歌,其中一句这样翻译:「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从你的眼睛,到我的眼睛。」
他当时不理解,为什么如此甜蜜的一首歌,其中的一句词却是格格不入的悲情。
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词写的是疏离,写的是相看两生厌的疏远。
现在他才忽然明白,这句词其实写的是相惜,写的是爱能跨越远距离的坚定。
写的是——
世界上再遥远的距离,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能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