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杀过年猪

作品:《从曾外祖开始经营家族》

    取回新棉花被后,日子还要照常过。

    先把留在地里的红苕收挖回家,阴晾两天,散去湿气。

    再打开清理过后空置着的地窖,在窖底铺上一层干爽的稻草或麦秆。

    拣选出个头较大、没破皮没伤疤的红苕,一箩筐一箩筐地吊下地窖。

    一层红苕,一层稻草麦秆。

    最后,再盖一层稻草麦秆,铺回木板封窖。

    这一窖便是明年的种苕了。

    ——自然,家里也早已在阴凉干爽的墙角,用麦秆稻草隔离和覆盖了一堆三四百斤,特地挑拣过的留种洋芋。

    剩余个头小的、破皮有伤疤的红苕,正好用来给过年猪最后追一波肥。

    也用来喂养新捉回的小猪。

    刘家湾有两家养着母猪。

    有一家养了种猪,每年有偿为本地的母猪配种,也会赶着种猪翻山越岭走出去。

    两家人每年都会为母猪配种,伺候怀崽,猪崽生下来养到满月,差不多也就是入冬的这个时节了。

    来年打算喂猪的各家,就会去捉一只回来。

    一只小猪崽的价钱,是麦子或苞谷十几斤到二十几斤不等。

    赵家芳带上刘乾国,去捉回来一只早就看好定下,肯吃肯长、品相好的小猪崽。

    价钱贵了三斤苞谷。

    “这三斤苞谷不能省!猪崽品相好,肯吃肯长,哪怕多长三斤肉,就赚回来了!”

    小猪崽捉回家十来天,吃嘛嘛香,精神十足,算是初步养住了。

    然后这一天,赵家芳提出:“牛皮菜刚移栽,外面的红苕消耗得也快,可是还要给小猪崽留下些呢。那大的过年猪,得杀了!”

    日子才到大雪节气,十月廿九。

    杀过年猪,似乎为时尚早。

    随即涂元晴就想到,现在不比后来,能有富余的粮食、更有饲料去喂猪,把过年猪养到腊月底都不成问题。

    现在物资匮乏,但凡地里的收成差些,人又懒些,没有提前晒红苕藤叶、洋芋藤叶、储备干猪草,都撑不到入冬,一进十月就得把过年猪给杀了。

    ——那些懒散的人家,都不喂猪的,就更不必说了。

    今年这不坏不好的年景,能把过年猪喂进冬月里。

    高外婆赵家芳被称赞一句能干持家,当之无愧。

    “那你看一个日子,我再去请几个亲近的、交情好的壮劳力帮忙,把过年猪杀了。”

    家里的事情,婆娘比他更有数,刘发元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赵家芳受家学熏陶,也略懂掐看吉日。

    都不用麻烦别人,当即掐指:“后天,后天就是杀过年猪的好日子。”

    刘发元无有质疑:“行,日子定下来了,我立刻就出面去请人帮工。”

    刘家湾刘发元这一支,人丁不算繁茂。他爹一辈只有兄妹两个,他姑出嫁后不到三十就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姑娘也就是他表妹,然后便被送作童养媳“嫁”出去了。

    人走茶凉,加上交通不便,他与他姑、他表妹那一支的亲戚,早就绝了音信、断了往来。

    到了刘发元这一辈,更是只他一个独子。

    往下一辈,刘乾国也是独子。

    再往下一辈,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四岁的刘永学这一个娃儿。

    刘发元血缘亲近的亲戚,可以说没有。

    不过,刘家湾住的大都是刘姓人家,祖上总归沾亲带故,又来往多年,是近邻也是远亲。

    请人帮工杀猪也不难。

    反而多的是人乐意帮忙。

    只因:“请来帮工的,顺便说一声:请他们全家人,后天中午都来吃杀猪饭。”

    赵家芳提醒道。

    他们刘家湾的规矩就是,请人帮工杀猪,就会请他全家来吃杀猪饭。

    这样子的好事,被请的人乐意之至!

    自然,请的也是亲近的、交情好的人家了。

    刘发元首先跳过了以往每年都请的,刘宗金家三个儿子中的任意一个。

    他们老子那样坑害乡亲,都结下怨了,他才不乐意请他家的人呢!

    最后就只请了刘发交等四个帮忙捉猪的,以及祖传杀猪手艺的杀猪匠刘发虎。

    一眨眼,到了杀猪吉日这天。

    天还没大亮,帮工的便已齐至。

    赵家芳大方地煮了一把两斤重的面条——自家新收的麦子,挑去场镇上的面坊轧成面条,工费则按比重收取麦子。

    招待帮忙的每人一碗面条:“来来来!都来吃一碗面!”

    帮工们唏哩呼噜地,不到片刻就吃完一碗面,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帮工的早上这一顿,其实是不管饭的。主人家煮面款待,是主人家大方讲究。

    他们吃个半饱解解馋就行了,若还想着吃个十二分饱,未免就太不懂礼数了。

    “多谢主人家款待!这一碗面下肚了,我们保管把肥猪给按得死死的,不叫它动弹半分!”

    帮工们纷纷应和,杀猪匠刘虎更是单独表态:“保管一刀到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红红火火的!”

    热乎乎的细粮面条吃了,吉利口彩也讨了。

    接着,吉时已到,众人劲头十足地摆开阵仗,开始杀过年猪!

    “昂~昂~”

    “昂!昂!”

    “昂——”

    将将两百来斤的黑皮猪,被拖出猪圈。

    叫声由缓到急,最终凄厉一声戛然而止。

    杀猪匠自带的大锅,架在坎边清理出的灶洞上,硬柴烧得锅中烫毛的水滚沸。

    接取的一半盆猪血被端走。

    等到晌午的杀猪饭时,被做成一道猪血旺青菜汤再端上桌。

    家里的梯子被扛出来,把不再动弹的猪翻上去。

    “一!二!起!”

    四人四个角,抬起梯子。

    “放!”

    连梯子带猪,放到大锅上。

    “来一个人帮忙淋开水。”杀猪匠刘发虎吆喝道。

    帮工的刘发交笑嘻嘻地高声应下:“我来!我最会烫猪毛了!”

    “好好你去!不和你抢!”

    说说笑笑之间。

    烫毛刮毛,开膛破肚,分割猪肉。

    杀猪匠手艺纯熟,帮工勤快利索,默契配合。

    一头猪全部分割完毕,日头都还没升上头顶正中。

    “主家的一头好肥猪杀好了!”

    杀猪匠刘发虎高声吆喝,宣告完工,还不忘讨个好口彩。

    “好嘞!按规矩,酬谢你一条三指宽的猪肋肉,你自个儿选,选一条你中意的!”

    刘发元笑哈哈地走过来。

    “好嘞!既然主人家这样大方,我也就不客气了!”刘发虎选了一条中等模样的猪肋肉,不好不坏。

    “客气啥!那是你应得的辛苦酬劳。”刘发元也对其他帮工道:“其他人也都劳烦了哈!都坐下喝口水,歇一歇等着吃杀猪饭!”

    “好嘞!”帮工们嘴里应着,手上仍在帮着主人家把梯子、门板等物件都收拾归整好,安装回原位。

    杀猪匠的家伙什,旁人碰不得,他自个儿就收拾好了。

    帮工们只帮着把自带的大锅涮洗干净,倒扣起来控水。

    众人齐心,三五几下,就收尾完毕。

    只剩下红红白白的猪肉,热乎气儿都没冷透,穿上了棕叶扭成的绳环,挂在屋檐下晾着。

    石自桃不用大人吩咐,早已见机懂事地搬出长条板凳、椅子、小凳子等,放在院坝里,让忙完的帮工可以坐下歇息。

    “桃娃儿真懂事,多谢了!”

    得到别家大人的夸奖,八岁的石自桃有些害羞,仍旧知礼地回道:“各位爷爷、叔伯辛苦了,坐下歇会儿。”

    接着又去灶屋里提出一壶早先便烧好,泡了林檎树叶的农家林檎茶。

    配上几个粗瓷碗:“各位爷爷、叔伯请喝茶。”

    刘发交客气笑道:“桃娃儿放着吧,哪个渴了就自己倒来喝。”

    石自桃从善如流,忍着局促,大方道:“好的,那就劳烦各位自个儿倒。”

    “好嘞!莫太客气了。”

    众人看石自桃的待人接物,虽尚且年幼稚嫩,但大方有礼,可见是个好娃儿。

    她奶奶和她妈把她教导得很好。

    涂元晴:她外婆虽尚年幼,却比许多职场新人都更会来事儿。

    “你们晓得吗……”

    “我给你们说,那事儿吧……”

    正事做完,便开始坐在院坝里摆龙门阵。

    快到晌午的时候,早早就开始准备杀猪饭的婆媳俩,从灶屋里出来。

    赵家芳招呼小娃儿们,挨个点名之后,吩咐道:“都快回去喊你们家的人,杀猪饭快好了,快来吃饭!”

    “不论大人还是小娃儿,全家都来哈!”

    得到各自大人的点头允许,小娃儿一窝蜂地跑开,你追我赶跑回家喊人去了。

    陈宗梨则指使石自桃:“桃娃儿,去菜田里扯一把白菜苗、一把芫荽回来。“

    “看着苗密的菜苗和芫荽,才能扯哈。”

    “好嘞!”

    很快,回家喊人的小娃们就陆续与自家大人一起回来了。

    接着,自家的和借来的桌椅都摆好,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桌。

    全家齐至的杀猪宴,开席!

    大人们挤挤挨挨地坐了两桌。

    坐不下的小娃儿,就端着碗站后边,想吃哪碗菜告诉大人。

    “小娃儿夹不到菜的,都开口找大人帮忙哈!”

    也不管是不是自家的娃儿,只要开口,都乐意接过碗就给夹上一大箸肉或菜。

    赵家芳接人待客本就大气,地窖里、钱袋子里又有底气,这顿一年才有一次的杀猪饭,更是不吝分量。

    每桌用盆装的白菜猪血旺汤,海碗堆尖的炒猪颈肉、炒猪肺!

    还有没桌满盘满碗的炒洋芋片、炒豇豆干、炒菜苗等素菜。

    主食蓑衣饭,更是借了一个甑子,蒸了满满两大甑子!

    赵家芳热情招呼道:“蓑衣饭管够!吃完了尽管添饭,今儿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儿,都吃饱!”

    “要得!主人家大方,今天大家都敞开了肚子吃!”

    “这油汪汪的杀猪菜,耐饿的蓑衣饭,一顿吃饱,回家三天不用吃饭了!”

    “哈哈哈!那你就算是吃到喉咙眼儿了,也得再添一碗饭,毕竟是要管三天的!”……

    热热闹闹,充满乡村烟火气的场景。

    涂元晴已经多年不曾见过。

    “真是热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