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灞桥柳
作品:《含章可贞》 傍晚时分,西天的霞光落上屋脊,崔彦衡外出归来,拜见过双亲后,转进了妹妹的小院。
崔含章换了一身浅青暗纹细绫窄袖衫,浓密的长发松挽作半髻,手中执一根旧马鞭,坐在廊下缠束腕绳。听见脚步声,少女抬头望了一眼,见到兄长的身影又垂下头。
崔彦衡走到她身侧,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听父亲说,太子殿下午后来了府上?”
缠绕马鞭的手一顿,崔含章垂着长睫,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崔彦衡不免想起前几日妹妹错认储君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可算没再认错人了?”
崔含章手中的丝绳倏然勒紧,薄恼地抬头瞪他,“阿兄。”
崔彦衡满不在乎道:“叫我做什么,我又没有告诉父亲。”
崔含章愈发恼火,一想起那日的情形,整张秀面不禁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你笑话我不够,还敢告诉父亲,当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崔彦衡唇边笑意更深,“怕什么,不就是认错而已,殿下也未怪罪,上回还专门问我你的鞍修得如何。”
崔含章听见这话,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以为躲过宫宴就万事大吉,不想今日竟在自家府上迎面相逢,又联想到曲水那日的隔岸一眼,不禁腹诽太子殿下也不是好人,明明身份贵重,还要在她面前伪装成兄长的客人,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瞧妹妹满面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缠绕马鞭,崔彦衡也见好就收,停了逗谑话语一转,“明日有事么?”
崔含章仍在气恼,也不回答。
崔彦衡扬了扬眉梢,“出去骑马?”
指尖的丝绳停住,崔含章登时抬起眼,“当真?”
崔彦衡忍俊不禁,“方才还爱答不理,听见骑马倒精神了。”
崔含章眉尖一蹙,转过脸又不理会了。
崔彦衡收起调侃在廊沿坐下,“郑昉他们约我明日去灞上走一程,沿水跑马,再往别业用午饭,你若愿意便同去。”
崔含章不假思索道:“自然愿意,还有谁?”
崔彦衡不答先问,“问人之前不如先问自己,上巳那日柳堤纵马,跑得旁人连影子也追不上,这两日已有不止一人来问过我了。”
崔含章不明就里,“问你什么?”
崔彦衡看着出落有成的妹妹,一时无奈又好笑,避重就轻道:“问你的骑术可是我教的。”
崔含章信以为真,“本来就是阿兄教的。”
崔彦衡被她堵得一顿,抬手要去敲她的额头,崔含章早有防备,往后避开,仍然不忘追问,“究竟有哪些人?”
崔彦衡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给了回答,“郑昉先问的,卢元礼也提了一句,上巳那一日怀瑾与我同在水榭外,你跃上柳堤时他也瞧见了。”
崔含章听着名字有些熟悉,模糊间想起曲江边的一袭霜色锦衣,“谢怀瑾?太子殿下的伴读?”
崔彦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倒是对他很清楚。”
崔含章低下头,将松开的腕绳重新绕过鞭柄,“上巳那日知微说过一句。”
也不知崔彦衡信是不信,却没再追问,顺着话头说下去,“明日除了郑昉、卢元礼、怀瑾,还有贺家六郎,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去,各家都有随从,不止我们几人。”
崔含章想了想,“我想与知微一道。”
裴家小娘子素来与自己妹妹交好,崔彦衡自是清楚的,笑道:“我与裴家娘子素无来往,又是外男,不便致帖相邀,你若想她同去,自己遣人问一声,女眷不止你一个,她家中应当不会拦。”
崔含章听得有道理,转头便唤银茜,命她往武威将军府送一张短笺,银茜领命而去。
崔彦衡瞥向妹妹膝上的马鞭,叮嘱了一句,“明日出了城,可不要一上马便不顾他人了。”
崔含章听得一愣,“我何时不管他人了?”
崔彦衡提醒她,“上巳那日。”
崔含章更觉无辜,委屈地嘀咕,“我又没有同她们比。”
崔彦衡也不争,点了点头,“是,你没有比,是旁人都以为你在比。”
崔含章听出他在取笑,用马鞭一碰兄长的手臂,崔彦衡顺势夺过马鞭,却意外扯开了她方才缠束的腕绳,结扣登时散落下来,她怔了一下,立即伸手去抢,“阿兄!”
“你缠反了。”崔彦衡一扭身避开她,一手将马鞭举高,另一手将丝绳交错绕紧,不过片刻便系出一个牢固的活扣,“这个结要留一指余地,收得太紧跑久了会磨腕,松手时若缠住指头,反而危险。”
崔含章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比方才顺手,嘴上却不服气地埋怨,“那你方才不告诉我。”
崔彦衡的语气带上教训,“不让你自己错一回,永远记不牢。”
崔含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崔彦衡笑着起身,临走前叮嘱她明日辰正从府中出发,众人在春明门外会合。
说着又想起来回头叮嘱,“记得穿轻便些,灞水边风大,再带一件薄氅。”
崔含章低头试着腕绳,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崔彦衡扯了扯唇角,暗笑妹妹还是个傻姑娘,这才转身走了。
天色擦黑时,银茜从裴府归来,带回一张桃花笺,笺上仅有简短的一行字,是应了明日的出游,崔含章看完忍不住笑,将花笺压在案角。
房内的银茜打开衣箱,取出一身窄袖骑装,又去寻臂鞲护腕,薄氅水囊,口中一样一样念着,唯恐遗落什么。
廊下的风渐凉,夜色漫过庭中花树,檐角亮起一弯新月,歇山起翘的屋内一片静谧。
崔含章将缠好的马鞭放到衣物之上,腕绳垂在案边,轻轻晃动。
次日辰正,一行车马自崔府驶出,行过长街直出春明门。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城郊的浮尘,阳光明亮,空气澄澈,春风中透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官道两侧杨柳新绿,远处村舍与桑田交错,玉带般的灞水横于平野间,倒映着明灿的阳光,犹如一片摇晃的粼粼金带。
裴家的车马提前候在城外,裴知微穿着一身醒目的绯色骑装,远远看见崔含章,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迎上来。
两家人彼此见礼后,黑马与青骢并辔而行,裴知微一闪眸子,当先开口,“我今日先说在前头,你若又一口气跑得不见人影,我今日可不会追你了。”
崔含章一本正经道:“那你慢些就是了。”
裴知微气得瞪眼,崔含章唇角一弯,催马便往前去了。
春明门外还候着数骑,崔彦衡同郑昉说着话,卢元礼与贺六郎立在另一侧,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各自带着婢女护从,年轻男女分作两处,言笑并不避讳,一时间马嘶人语,甚是热闹。
郑昉清点一回人数,奇道:“怀瑾还没来?”
崔彦衡翻身上马,给了解释,“今日轮到他早间在东宫当值,不必久等,稍后自会沿官道追来。”
众人于是启程,出了长安城门,官道上行旅不断,车马不能疾行,众人只能缓辔说笑。待越过十里长亭,往灞水方向的道路渐渐空阔,几名郎君率先纵马驰出,女郎们也紧随其后。
崔含章座下的青骢早已按捺不住,才一松缰便如离弦之箭蹿出,两旁杨柳与田畴向身后疾退,风迎面扑来,吹得披帛高高飞扬,马蹄踏过雨后微润的黄土,溅起一串细碎泥点。曲江那日游人如织,纵马也须处处留神,今日出了城,眼前唯有长路春水与无边晴光,连呼吸也畅快许多。
裴知微在后方追了一程,见两骑渐落渐远,果断地勒缓坐骑
,高声道:“我不追了,你今日自己赢自己去吧!”
近旁几位女郎听见,全都笑起来。
崔含章回头见好友当真落在后方,这才收紧缰绳,青骢正跑在兴头上,不情愿地刨了两下前蹄,鼻孔喷出丝丝热气,摇摆着马尾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人陆续赶上。
裴知微追到近前,气息微促地抱怨,“我就知道,你嘴上说不必,马一跑起来,哪还记得旁人。”
崔含章忍不住分辩,“方才分明是郑家姐姐先催马的。”
郑三娘立即脱身,“我不过扬了一下鞭,可没叫崔娘子追过所有人。”
周围人又笑成一片,这一回都放慢了速度,沿着灞水按辔而行。春水新涨,白浪漫过岸边浅滩,数只白鹭受马蹄惊动,贴着水面轻捷飞远,对岸村庄升起淡淡炊烟,温润的风拂过长长的柳堤,嫩叶翻卷如浪,将先前疾驰的燥热一点点扫去。
崔彦衡等人行在前方,相隔不过数丈,裴知微看了一阵,忽然凑近好友低询,“谢家郎君今日也会来?”
崔含章点了点头,简道:“方才阿兄是这样说的。”
裴知微觑着她的神情,语气颇为古怪,“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崔含章莫名其妙,“什么?”
裴知微一听便明白好友一无所知,挤眉弄眼道:“谢家大娘子当年险些就成了你的嫂嫂。”
崔含章猝然勒了一下缰,青骢跟着偏了半步,她连忙将马控稳,难以置信地望向好友,“我怎么从来不知?”
裴知微谑道:“那时你才多大,长辈议亲,难道还要特意叫你过去旁听?”
崔含章不以为然,“你也不过只比我长一岁,说得好像那时你很大了。”
裴知微不理会蜜友的打趣,压低声音又道:“我也是听阿姊偶然提起的,听说两家已经议得有眉目了,连换帖的日子都看好了,谢家大娘子却忽然不肯了。”
崔含章听得狐疑,“为何?”
裴知微耸了耸双肩,“我怎么知道。”
崔含章不由稀奇,“长安城中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裴知微说得理直气壮,“我知道的是旁人愿意叫我知道的,这种事情,谢家不说,你家也不说,谁还能撬开两家长辈的嘴?”
崔含章垂头若有所思,身旁的好友凑过来补充道:“后来没多久,令兄便去了凉州,此事也就无人再提了。”
崔含章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方的兄长,马上的崔彦衡身形挺拔,不时偏头与郑昉谈笑,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兄长唇畔似有似无的笑意,与平日并无不同。
说话间,前方有人招呼众人去灞桥下歇马,两个少女停了话题,跟着催马过去。
桥畔柳条低垂,随从在树下铺好毡席,按部就班地取水喂马,年轻人们下马活动筋骨,郑家姐妹分食带来的樱桃煎,崔含章接了一枚,方才入口,忽然飘来一阵疾劲的马蹄声。
明媚的天光映着官道尽头,视线中扬起一线薄尘,两骑从灞桥另一端飞驰而来,后方还缀着数名玄衣护卫。
郑昉眯眼辨认片刻,笑道:“怀瑾总算追上来了。”
当先一骑上是个穿霜色骑装的青年,正是曲江水榭外见过的谢怀瑾,他控马越过桥头,朝这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崔含章似有所觉地瞥去,目光怔了一瞬。
谢怀瑾身旁并行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玄青骑服,金带束腰,玉冠下眉目清隽,身后虽无华盖旌旗,却难掩通身矜贵气度。
方才还在倚树说笑的众人俱是一静,崔彦衡已经快步迎出,谢怀瑾与来人也在数步外勒停坐骑。
马蹄踏碎浅水,灞桥下一行白鸟扶摇而上,众人纷纷上前,敛容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