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卉木萋

作品:《含章可贞

    玄色骏马在春风中喷出一团白气,李承晏翻身下马,抬手免了众人的礼,“今日孤只是出城走走,诸位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方才随意坐在毡席上的人尽数站直,几位女郎也收了笑声,一时只闻灞水流过桥下。

    崔彦衡到底与之相识多年,见众人无话,先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也得了闲?”

    李承晏一时未语,谢怀瑾含笑接过话语,“我从东宫出来时,殿下恰好也想出城跑一程,听说诸位在灞上,便一道来了。”

    一番话语说得轻畅,俨然只是储君临时起意的出行。

    谢怀瑾将缰绳抛给随从,笑着赔罪,“今日是我来迟,诸位若要罚酒,待到了别业只管记上。”

    郑昉一向是喜爱玩闹的,只是今日有李承晏在场,到底收敛三分,不似平日那般随意打趣,只道:“你迟了一个时辰,一杯可不够。”

    谢怀瑾笑吟吟道:“那便三杯,再多就要请伯钧兄替我了。”

    崔彦衡听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禁发笑,“你想得倒美。”

    三言两语间,拘束的气氛渐渐松动了一些,李承晏浑似不觉先前的异样,从容与众人谈笑,目光偶尔掠向女眷这边,却未走近。

    歇过一刻,众人重新上马,李承晏与几位郎君行在前方,几位女眷随在后侧,随行仍与先前一般,只是多了数名东宫护卫,再不能全无顾忌地说笑。

    前往别业的道路沿灞水向东延伸,过桥后渐渐收窄,众骑前后错开,行出数里遇见一片平缓的河滩,郑卢贺三人按捺不住,辞过李承晏,扬鞭一指纵马奔出,女郎们也不甘示弱,先后催动坐骑。

    崔含章起初还记得兄长的叮嘱,只将青骢控在众人之间,待卢五娘从她身侧驰过,终于忍不住抖缰追了上去。一时间蹄声纷沓,笑语随风,惊得浅滩水鸟四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承晏自然不会随众竞逐,由崔彦衡和谢怀瑾陪着在后方缓行,偶尔抬眼一掠,目光越过分错的马影,落向青骢之上的那抹浅杏。

    青骢四蹄落地又轻又稳,马上的少女姿态轻捷,身形随马势起落,腰背极稳,转眼便将身后众骑远远甩开,一径奔至浅滩尽头的歪柳才收住马势。青骢在浅水边轻旋半周,少女回首望来,双颊被春风吹得绯红,清亮的眼底尽是笑意。

    李承晏望入眼底,仿佛随口一赞,“令妹的骑术,当真不俗。”

    崔彦衡随之望去,笑容中隐有几分无奈,“殿下谬赞,不过是自幼随臣跑惯了,仗着胆子比旁人大些。”

    谢怀瑾在旁接口,“上巳那日殿下来得迟,不曾瞧见崔娘子策马上柳堤,一气驰上堤顶,沿岸不知响了多少喝彩,连几位素来挑剔的武将都多看了几眼。”

    李承晏目现轻诧,微微一扬眉梢,望过来的眼神如有深意,“如此说来,崔娘子当日的一骑也令怀瑾惊艳了?”

    谢怀瑾但笑不语,握缰望向前方。

    跑过一程,众骑渐渐分散,青骢颈侧沁出薄汗,崔含章不再催马,松缰引马缓步散热,前方几位女郎已经走远了,仍在争论着方才谁先谁后,声音时远时近。

    忽而一阵沉稳的蹄声远来,崔含章转头一望,正对上李承晏含笑的眼眸,她下意识坐直了一些,谨声道:“殿下。”

    李承晏的目光落向她脚下,忽然道:“镫换了。”

    崔含章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新换的铁镫,连忙道:“是,殿下还记得?”

    李承晏莞尔一笑,语带轻谑,“崔娘子那日嫌孤提得不齐,还让孤再抬半寸,如何能忘?”

    少女面颊微热,握缰的手不觉收紧,声音也低了三分,“那日臣女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失礼,还请殿下勿怪。”

    李承晏望了她一眼,笑意更深,“孤倒不觉得,孤一直以为,那日崔娘子与孤相谈甚欢。”

    崔含章脸上更烫,一想起来仍然忍不住懊恼,半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道:“那日殿下分明知晓臣女认错了人,却不曾告知。”

    李承晏望着前路,语气甚是平常,“此话怎讲?”

    崔含章难以启齿,想了许久才讷讷道:“殿下说是来寻兄长的。”

    李承晏坦然道:“孤确是去寻伯钧的,他初回长安,孤一为探望,二为公务。”

    崔含章无法辩驳,只得改道:“殿下还说自己是阿兄的客人。”

    李承晏回得更加坦然,“孤难道不是?”

    对方说的振振有词,端方清贵的脸庞上瞧不出半分玩笑促狭,崔含章又气又羞,一时无言以对,隔了好一阵,终于小声道:“殿下强词夺理。”

    春风横过灞水,将二人的衣袂吹起,也将这一声低语送入李承晏耳中,他轻轻一笑,也不多说。

    行出一段,前方忽然传来崔彦衡的笑声,崔含章迟疑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很低,“殿下,阿兄以后还回凉州吗?”

    李承晏听出不舍,语气缓和,没有任何敷衍,“父皇尚未下旨,孤也不能给出定论。”

    崔含章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原来连殿下也不知。”

    李承晏转眸少女,听不出波澜,“你希望伯钧留在长安?”

    崔含章不假思索地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可若是阿兄更想回凉州,我也不会拦他。”

    李承晏有些意外,“为何?”

    崔含章理着缰绳,想了一想,心平气和道:“我想阿兄留下,是我的私心,可我不能为一己之私不顾阿兄的心意。”

    李承晏望着她没有接话,行了一段,远处已见人影,他放缓了缰绳道:“你先行一步,孤要去与令兄碰头,久不见孤,只怕他要招来东宫卫了。”

    崔含章想着兄长性子,深以为然,忍俊不禁地点点头,“确是有可能。”

    李承晏随她一笑,没有多留,“去吧。”

    崔含章催动青骢,很快追上前方的女伴,杏色披帛在风中飞扬,掠过青青柳色,转眼融入众人的笑语之中。

    临近午时,众人抵达郑家位于灞水南岸的别业,庄门外桃李成林,一道活水自灞河引入园中,穿

    过竹径与花墙,在水榭前汇作半亩清池。家仆早在临水的敞轩中备下酒食,男宾女眷分坐两侧,中间仅隔数架低矮的花屏。

    李承晏身份尊贵,众人难免拘谨,恭敬之余话语极简,席间唯有谢怀瑾与崔彦衡照常搭话。待李承晏命人撤去为他独设的高案,与众人一同临水落座,郑昉等人才渐渐恢复自在。

    春日时蔬,灞水鲜鱼,数碟酥点依次送上,酒过三巡,谢怀瑾果然依约自罚三杯,第三盏才要斟下,崔彦衡已经抬手按住酒壶,“午后还要骑马,还是少饮一些。”

    郑昉打趣道:“伯钧兄在凉州待了六年,怎么连劝酒也不会了。”

    崔彦衡挡开他,“若是怀瑾醉后从马上跌下来,谢侍郎第一个要寻我问罪。”

    谢怀瑾哂道:“伯钧兄只怕是忘了,当年自己可是一口气喝了两坛葡萄酒,最后借了我的车才勉强回府。”

    崔彦衡面皮微僵,拒不承认,“你记错了。”

    谢怀瑾眉梢一扬,投目而笑,“当时殿下也在,伯钧兄抵赖前不妨先问问证人。”

    李承晏端起茶盏,事不关己道:“孤不记得了。”

    席间顿时笑声四起,崔含章隔着花屏望去,兄长崔彦衡神色如常,谢怀瑾也笑谑随意,二人相识多年的亲近不似作伪。

    裴知微剥开一枚新蒸的青团,察觉好友的视线,往她手中一递,“是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崔含章这才收回目光,接过青团,轻应了一声。

    裴知微也望了一眼,低声道:“当年出了那样的变故,令兄还与谢怀瑾有这样好的交情,若非阿姊亲口所说,我也不敢信。”

    崔含章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青团,口中也没尝出是何滋味。

    午膳过后,众人在院中歇了半个时辰,年轻郎君去后园试弓,几位女郎在水榭前投壶,隔墙不时传来喝彩声,间或有箭中壶耳的脆响,一池春水被风吹皱,又缓缓平复。

    酉时过半,日影西斜,众人命仆从牵马,准备回城。

    崔含章等在庄门外的灞水边,将马鞭的腕绳绕过手掌试了试松紧,崔彦衡在庄门前与主人辞别,裴知微也在不远处同郑家姐妹轻松地说笑,几人相隔不过数丈。

    忽而一片阴影投落身侧,她以为是兄长,片刻后不闻动静,抬头一望才发觉是李承晏策马停在近前。

    他在马上居高俯瞰,斜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映来,在清隽的眉骨与轮廓间镀上一层淡金,晚风拂动衣袍一角,愈发显得身姿俊逸,气度从容。

    他单手控缰,目光从她腕间掠过,仿佛随口提醒,“灞水边风大,崔娘子当心又吹得头疼。”

    崔含章的手指在腕绳上一停,两颊蓦地烧起来。

    李承晏的目光凝在她脸上,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才好一日,总该仔细些。”

    崔含章的睫毛颤了一下,理顺的腕绳似乎又乱了,静了一下才道:“劳殿下挂念。”

    李承晏神情从容,笑容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略一颔首,“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