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燕归来

作品:《含章可贞

    明净的春光斜入窗扉,映得寝殿富丽堂皇,窗前的白玉瓶中海棠灼灼如锦,妆台上陈着玉梳银奁,纤毫毕现的镜面中照出太后苍老端严的面容,一双纤白玉手替她梳起满头银丝。

    昭宁公主立于祖母身后,一袭藕荷常服,乌发松绾,除了一对明珠耳珰,再无繁重饰物。二十四岁的女子已经褪去少女的稚气,眉目清丽沉静,举止间自有天家贵女的从容,低眉理发时,神情仅是一个寻常孙女的专注温柔。

    一缕缕银丝在巧手之下理开缠结,化作一个松软而不失典雅的低髻,太后对镜左右看过,抬手拂过鬓边,慈爱地笑道:“还是昭宁手巧,她们一味怕失体面,连发根都束得纹丝不动。”

    昭宁公主拈起一支素白玉簪,推入老人发间,“她们也是怕皇祖母怪罪。”

    祖孙二人的面容一前一后落入镜中,一个乌发雪肤,年华尚好,一个霜鬓苍苍,眼角积满岁月的细纹。

    太后看了一阵,笑意渐添一丝悯叹,“听说前几日中宫春宴,皇后将几家女郎都请入宫中?”

    昭宁公主低头挑拣花钿,在老人鬓边一比,“承晏已经及冠,母后总要替他留意起来。”

    太后嗔她一句,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他才二十,你倒替他操心起来。”

    昭宁公主莞尔,“皇祖母若肯操这份心,孙女自然乐得清闲。”

    太后望着镜中娇艳如花的容颜,轻轻一叹,“这些年你在哀家榻前消磨,将自己的终身都耽搁了。”

    昭宁公主替她扶正花钿,语声含笑,“孙女愿意陪着皇祖母,旁人相陪,皇祖母还未必肯呢。”

    太后又被她逗笑,轻轻一拍孙女细嫩的手背,“你愿意是一回事,哀家却不能真留你一辈子。”

    窗外春风拂过细柳,半卷的丝帘轻轻一荡,远处的池畔传来几声黄莺轻啭,愈发衬得殿内安静,隔了一阵,太后仿佛随口提起,“听说彦衡回来了。”

    昭宁公主垂眸收起玉梳,“回来有些时日,前几日还在宫中见到了。”

    太后的目光隔着铜镜依旧洞彻明晰,“六年不见,他可同你说了什么?”

    昭宁公主语气如常,“不过几句寻常问候,承晏也在一旁,宫道上人来人往,也不是叙旧之地。”

    太后不再与她兜转,“这么些年过去,你心里可还想着他?”

    昭宁公主手上一停,转身将铜镜略转,明光映上老人新绾的银髻,“皇祖母看看,如此可好?”

    太后从镜中望着她,昭宁公主也安静地回望,祖孙二人相对片刻,太后终究不再追问,握住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道:“哀家活到这个年纪,旁的事都可以不管,唯独你至今没有出降,叫哀家闭眼也无法安心。”

    昭宁公主笑意转淡,柔声宽慰,“皇祖母的身子正在见好,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一日也是老一日,怎能不提前想好身后。”太后握紧孙女的手,目光慈爱而哀怜,“哀家就只怕,等不到你出降的那日。”

    “皇祖母又说这些。”昭宁公主微微蹙眉,俯身依到太后肩头,不肯再让她说下去。

    太后轻喟一声,温暖的手掌落在孙女乌黑柔软的发间,轻轻抚了两下。

    傍晚时分,天子处理完前朝诸事,照例去向太后请安。

    夕光退出窗棂,殿内燃起明烛,太后用了半碗药粥,气色比才入春时好了许多,新绾的银髻落在灯下,有一种温润的柔光,宁静而平和。

    天子在榻边坐下,向宫人问过太后近况,母子二人闲叙几句,太后起了话头,“昭宁的婚事,皇帝打算拖到何时?”

    天子搁了茶盏,态度不明,“她又同母后说了什么?”

    太后平和道:“她什么也没说,正因如此,哀家才要问皇帝。”

    天子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太后轻轻抬手,令环绕的宫人退下,待室内再无外人,直言道:“彦衡既然回来了,他与昭宁之间的事,总该有个说法。”

    天子也挑明道:“母后当知,朕顾虑的从来不是彦衡本人。”

    太后当然清楚他的意思,淡淡道:“哀家自然知道,你是担心崔氏外戚太过势大。”

    天子眉梢轻动,神情不改,“崔氏已有中宫,崔玄度官居宰辅,又尚安成,如今彦衡立功归朝,朕若再将长女下降崔门,朝中会如何看?”

    太后望着鬓染霜白的儿子,又想起青春容颜的孙女,惋叹道:“当年你顾忌此事,哀家并未说你做错,只是昭宁也因此耽搁了六年。”

    天子沉默片刻,“崔家从未向宫中求娶,六年前玄度替彦衡相看谢氏女,两家也议亲将成。”

    不说还好,提及旧事太后不免气恼,轻哼道:“皇帝以为谢家婚事得成,昭宁就能将人忘了?”

    天子眉头轻蹙,话语隐含一丝无奈,“朕没有这样说过,昭宁为看崔家郎一场马球,连宫宴都耽搁了,长安城中还有几人不知她的心思。”

    太后情绪稍缓,语气反而沉下去,“六年过去,她若当真放下,也不会至今不肯答哀家一句。”

    殿角的铜漏滴下一声轻响,衬得四下寂静,天子托盏未饮,静了一刻没有回语。

    太后又道:“如今人既然回来了,至少该问一问彦衡,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天子仍然不予表态,灯火落在威冷的眉目间,神色深沉难辨。

    太后清楚儿子所忧,倚回软枕,缓缓舒出一口气,“他若有心,自会有有心的说法,他若无意,也该早让昭宁知道。”

    天子沉默了好一阵,良久才道:“母后容朕再想一想。”

    两日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崔含章命人拆晒从灞上带回的旧鞍,才发现鞍褥下的毡衬仍有潮气,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处置,便往兄长所居的外院寻人。

    转过月门,便见廊下摆着六七只打开的箱笼,靠墙的三只灰扑扑的带着划痕,显是从凉州携回的旧箱,另有两只漆面鲜亮,是管事刚从府库搬出。地面上七零八落地铺陈一堆物件,兵书、舆图、弓囊分作数处,几件便于携带的物件裹了油布装入鞍袋。

    崔彦衡蹲在一只大箱旁清点短刀,听见妹妹的脚步抬头一瞥,“今日终于又舍得来外院了。”

    崔含章没有

    理会他的取笑,目光在那几只鞍袋上一转,“阿兄才回来,怎么又在整理箱笼?”

    崔彦衡冲她眨眼一笑,“不是收拾,趁有空将该晒的该清的理一理,免得到时忙乱。”

    崔含章听出潜意,“阿兄又要走?”

    崔彦衡见她眉尖紧蹙,脸上笑意微敛,宽慰道:“眼下暂时不走。”

    崔含章心底分明,“那以后呢?”

    “往后要看朝廷如何调遣,不由我说了算。”崔彦衡将短刀归入皮匣,半晌又道,“不过若有得选,我还是想回凉州。”

    院中四下皆是翻检衣物的声响,阳光穿过庭中的老槐叶隙,照得浮尘在箱笼间沉落。

    崔含章瞬间没了查看马鞍的兴致,蹲在兄长对面,拾起地上松开的舆图重新系好,不经意间瞧见图中的凉州二字,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道:“阿兄当年为何忽然想去凉州?”

    崔彦衡沉默了一刻,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含章埋头理着图卷边缘,避重就轻道:“阿兄离京时我只有九岁,当时只知你走了,如今想来,你先前从未提过从军,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崔彦衡靠着箱沿漫然一笑,“我那时年少气盛,总想出去闯一闯,难道真要一辈子留在长安斗鸡走马?”

    他说的轻松,仿佛六年的边戎生涯不过是一次兴之所至的远游,崔含章无法尽信,对方却不打算再听她问下去,转道:“行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何。”

    崔含章怏怏不乐,然而兄长问了,她还是将马鞍的问题道出,崔彦衡一时抽不开身,答应午后陪她去查看,崔含章闲来无事,索性留在外院陪他一同整理。

    靠墙的箱中多是崔彦衡年少旧物,一副褪色的臂鞲,几册翻旧的兵书,还有一柄早已不合手的短弓。她从弓囊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底色已经旧了,云鹤纹样仍然细密清晰,束口处系着一道宫中惯用的如意绦结。

    这样的结扣安成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会打,崔含章一望便知不是寻常市物,她一时好奇,解开绦带,从中倒出一只旧马球。

    木球朱漆斑驳,原有的描金纹几乎褪尽,一侧留着浅浅的凹痕,不知陪人打过多少场马球,装球的锦囊保存完好,除却绦带因岁月磨白,边角甚至不见破损。

    崔含章举起木球,随口问道:“阿兄,这也是从凉州带回来的?”

    崔彦衡抬头看见她手中之物,神色微凝,伸手接了过去,“不是。”

    崔含章心头一动,追问道:“那是留在长安的?”

    崔彦衡低低应了一声。

    崔含章将空锦囊翻开看了看,指尖抚过织金的云鹤,“这只锦囊真好看,阿兄能否送给我?”

    出乎意料的,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兄长并未立即答应,静了片刻,“这只锦囊都旧了,改日再送你一个新的。”

    说话间已从她手中接过锦囊,将那只旧球收入其中。

    磨白的如意绦结在指间一寸寸收紧,仍旧系成原来的模样。

    崔彦衡将东西又放回箱底,俯身合上了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