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掀开门帘。

    高大魁梧的身躯把屋外的光挡了大半，屋里光线瞬间暗下来。

    楚窈手里还捏着半块鸡蛋，转头对上贺铮那张黑沉沉的脸。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炕席上。

    在村里，贺铮可是出了名的煞神。

    平时不苟言笑，打猎的时候一刀剁掉野猪头连眼都不眨。

    楚窈本来就胆小，这会儿对上贺铮的视线，舌头直接打了结。

    “贺、贺三哥……”

    她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蓝布褂子上蹭了两下。

    “我、我先回去了！蜜、蜜蜜你好好歇着！”

    没等姜蜜开口留人，楚窈迈开腿，活像背后有狼在撵，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门帘剧烈晃动了两下。

    姜蜜靠在被垛上，看着空荡荡的屋门，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

    “你板着张脸干什么？吃人的活阎王都没你吓人，把窈窈都吓跑了。”

    贺铮把手里的空水瓢扔在木盆里，冷着脸走到炕沿边，大掌一把收走那个空了的大海碗。

    “少跟她套近乎。”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姜蜜。

    “村长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得很。你平时作妖就算了，别带着个傻丫头往火坑里跳。”

    姜蜜不乐意了。

    “什么叫往火坑里跳？我把她当亲妹妹看！”

    贺铮冷哼出声。

    “亲妹妹？天天撺掇人家去知青点给那个姓陆的送细粮送肉，这也是为她好？”

    姜蜜被堵得哑口无言。

    原主以前确实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为了能有个人陪着去知青点，原主天天给楚窈洗脑，说陆轻舟是个有文化的好人，只要窈窈对他好，陆轻舟肯定会娶她。

    这俩人一个送钱，一个送粮，把知青点那帮人养得白白胖胖。

    姜蜜理亏，只能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狐狸眼。

    “以前是我脑子进水了。以后我肯定不让她去倒贴了。”

    贺铮端着碗，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你先把自己的事管明白再说。”

    他转身出了屋。

    姜蜜撇撇嘴，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另一头。

    楚窈跑出贺家院子，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气。

    贺三哥真吓人。

    她顺着村道往家走。

    初秋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路过大队部后面的打谷场，旁边草垛子里突然窜出来几个半大的泥猴子。

    领头的是村西头王婆子家的小孙子二狗。

    二狗手里捏着一把干泥巴，冲着楚窈就扔了过去。

    啪嗒。

    泥巴砸在楚窈干净的蓝布褂子上，留下一大块灰印子。

    “楚傻子！结巴嘴！”

    二狗一边拍手，一边冲着楚窈做鬼脸。

    后面几个小孩跟着起哄，捡起地上的干草根和土坷垃往她身上招呼。

    “长大了嫁个瘸子腿！天天追着知青跑，人家根本不要你！”

    小屁孩们笑得东倒西歪。

    楚窈吓得缩起脖子，双手护着头，连连后退。

    土坷垃砸在胳膊上，有些疼。

    她没还手，只是红着眼眶，急得直跺脚。

    “你、你们别扔了！我、我不是傻子！”

    她越是结巴，那群小孩就越觉得好玩，扔得更起劲了。

    “就是傻子！你爹是村长也没用，你就是个大傻子！”

    二狗捡起一块稍微大点的土块，正准备往楚窈腿上砸。

    “住手！”

    一道冷厉的男声从打谷场另一头传过来。

    二狗手一抖，土块掉在地上。

    几个小孩齐刷刷转过头。

    土路尽头走过来一个高瘦的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

    陆轻舟。

    知青点里出了名的冷面书生。

    他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吓人。

    “大白天不回家帮家里干活，在这欺负人？再让我看见你们往人身上扔东西，我直接去大队部找你们爹娘，扣你们家的工分！”

    一听要扣工分，几个小屁孩吓坏了。

    村里谁不知道工分就是命根子。

    二狗咽了口唾沫，撒丫子就跑。

    “快跑！陆知青要告状了！”

    一眨眼的功夫，几个泥猴子跑得没影了。

    打谷场边上安静下来。

    陆轻舟停在楚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视线在她身上扫过。

    蓝布褂子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上也沾着干草屑。

    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陆轻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们拿泥巴砸你，你不知道躲？”

    楚窈放下护着头的手。

    看到来人是陆轻舟，她圆溜溜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脸颊泛起两抹红晕。

    “陆、陆知青！你、你怎么在这？”

    陆轻舟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这女人是不是真缺心眼。

    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看见他还能笑得出来。

    “我问你话。为什么站着挨打？”

    陆轻舟语气加重了几分。

    楚窈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小声嘟囔。

    “我、我躲了。他、他们跑得快。”

    陆轻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躲不过就还手。下次受欺负了，要反击回去。他们扔你，你就捡起石头扔回去。”

    他板着脸教训她。

    “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你爹是村长，你怕什么？”

    楚窈抬起头，冲着陆轻舟憨憨地笑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没、没关系。他、他们都是小孩，没恶意的。玩、玩闹而已。”

    陆轻舟直接被她这句话气笑了。

    没恶意？

    那群小兔崽子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这叫没恶意？

    “随便你。你爱被砸就被砸，以后别指望谁天天路过救你。”

    陆轻舟懒得再跟她废话。

    跟一个缺心眼讲道理，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抓紧手里的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陆、陆知青！”

    楚窈往前追了两步。

    陆轻舟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楚窈停在原地，看着那道高瘦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欢喜。

    陆知青刚才帮她赶走了二狗他们。

    陆知青还是关心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另一半没吃完的鸡蛋，想追上去给他，人已经走远了。

    楚窈把鸡蛋重新揣回兜里，哼着跑调的曲子，高高兴兴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