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小时，楚窈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直到外头的天色慢慢开始暗下来，秦如霜才开口喊停。

    “行了丫头，今天就到这吧。”

    秦如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骨，“你这悟性确实高，这一行平针走得比我当年带过的那些学徒都要扎实，但跟我当年比还差得远呢。”

    秦如霜站起身活动酸痛的腰骨，楚窈赶紧放下手里的绣花针。因为坐的时间太长，腿部血液不流通，刚站起来就踉跄着往前栽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了缺角的木桌边缘。

    楚窈稳住身形，转头看向秦如霜：“师傅，我、我回去一定好好努力，每天都抽出时间练，绝、绝不给您丢脸。”

    秦如霜把火盆里的余碳用铁钳拢到一起，语气平淡：“行了，这针线上的功夫，靠的是年深日久的磨炼，急是急不来的。你这性子倒是能沉住气，但这门手艺要练出来，绝非一日之功。你先回家去好好琢磨今天教的藏针手法，找些不要的破布头自己多练练手感。”

    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破旧的窗户纸被冷风吹得哗啦作响。

    秦如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这大雪我看没个三五天停不下来。山路难走，你这一个星期就先别过来了。等雪化干净了，路好走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可要仔细检查你绣的布头，看你这几天在家里有没有偷懒。”

    楚窈连连点头应下。

    秦如霜的视线落到楚窈那双手上。那双手冻得通红肿胀，手背和手指关节处布满了交错的裂口。

    秦如霜走上前，指着楚窈的手背开口叮嘱：“你这双手可得好好护着。做绣娘的，手就是命根子。晚上睡觉前，记得拿药膏就多抹点。手要是冻坏了，有再高的悟性也没用。”

    楚窈心里涌过一阵暖意，把棉袄穿好裹紧：“师傅您放心，我、我有药膏的。那我先回去了，您自己在家多注意保暖。”

    楚窈顶着漫天风雪走在回大河村的山道上。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直往她脖子里灌，冻得她浑身发抖，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学到的双面绣针法，便也不觉得有多冷了。

    走到村头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楚家院子里，堂屋的灯一直亮着。楚大勇在院门口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不停地往黑漆漆的路口张望。

    听到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的脚步声，楚大勇赶紧冲出院门，一眼就看见自家闺女浑身是雪，活像个雪人。

    楚大勇心疼得直拍她头顶和肩膀上的雪花，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老天爷，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这大雪天的路多难走，连个月亮都没有，你要是在山道上摔一跤可怎么得了。快进屋，饭菜都给你热在锅里呢，再不吃就真该凉透了。”

    楚窈跟着父亲走进堂屋，屋里生着旺盛的炉子，暖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脱掉沾满雪水的破棉袄，楚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火边烤火，僵硬的身体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楚大勇大步走到灶房，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走出来，最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闻着直咽口水。

    楚大勇把粗瓷大碗放在桌上，正准备叫女儿过来吃饭，结果眼角余光扫到了楚窈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楚大勇的眼圈直接红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过楚窈的手腕，心疼道：“这怎么冻成这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口子裂得都能看见里面的肉了。你那师傅就让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干活？连个火盆都不给生吗？”

    楚窈赶紧往回抽手，把双手背到身后，冲着老父亲讨好地笑：“爹，有火盆的。就是我、我太笨，穿针的时候一直、一直练不好。手有点冻麻了才没觉得冷。没、没事，一点都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都流血了！”

    楚大勇心疼坏了。

    他从小疼这个女儿，舍不得她吃一点苦，“这苏绣咱们不学了。这哪里是学手艺，这分明就是去遭罪的。你一个大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学这劳什子干啥。爹有大队长这个差事，一个月有几十块钱的进项。爹能挣钱，养你一辈子都行，绝对饿不着你。明天咱们就别去了！”

    楚窈收起脸上的笑意，连连摇头，固执道：“爹，我、我要学。师傅今天教了我双面绣的针法，她说这门手艺练成了，绣出来的东西能、能去市里友谊商店换外汇券。换、换回来的钱够给咱们家盖三栋红砖大瓦房呢。”

    楚大勇听得直咋舌，根本不相信绣几块破布能换来盖大瓦房的钱，觉得闺女肯定是受了冻在说胡话。

    楚大勇深吸一口气，语气软和下来：“管它能换几栋大瓦房，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这手要真落下病根，以后逢阴天下雨得有多遭罪。就算陆知青将来考上大学去了京城，不要你了，爹也能给你在十里八乡找个踏实小伙子嫁了，用不着你出去拼命受苦。”

    楚窈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早上陆轻舟强塞给她的那个小瓷瓶，举到楚大勇面前。

    “爹，我有药的。这是陆知青给我的生肌膏，抹上、抹上很快就能好。师傅说我悟性好，我肯定能把这门手艺学出来的。

    这世道，手里握着能换钱的手艺，走哪、走哪都有底气，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您就让我学吧，我保证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楚大勇看着女儿手里那个精致的白瓷药瓶，又看着她那张满是倔强的清丽脸庞，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楚大勇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把那碗热汤面往前推了推：“行，爹说不过你。既然你认准了这条路，爹也不拦着你上进。但你得答应爹，不能再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

    赶紧趁热把饭吃了。吃完了爹给你烧热水好好烫烫脚，再给你把这药膏好好涂上。以后再去那边，爹给你揣个炭炉子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