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的声音在房间里游荡。

    王离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痴傻表情像被风吹掉的沙，一点一点剥落。

    他感受到的是皮皮实质的杀意。

    他的气质在一瞬之间改变。重心微降，两只手自然下垂在身体两侧，好似猛兽在观察猎物。

    双方没有试探。

    同一时间发起攻势。

    皮皮提起黑剑杀向王离，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石板地面裂了一道细纹。

    黑剑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剑锋切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声。

    王离也是快速靠近，身体微微侧转，让剑刃从胸前掠过，同时右手已经拔出腰间那把暗红色的金属短刃。

    短刃出鞘，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从下往上挑向皮皮握剑的手腕。

    皮皮的速度和力量极快。

    四倍加成下的他在力量和速度上都压过了王离，剑光密集，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风声，房间里的空气被搅得不断翻涌。

    刀光剑影之间，主要是皮皮在移动。

    他绕着王离不断变换角度，从正面、侧面、斜后方发动攻击，脚步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摩擦声。

    而王离脚下几乎没有移动。他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应对皮皮的每一次攻击。

    侧头让开剑尖，收腹避开剑锋，用手腕转动短刃的角度格挡剑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入微，没有浪费一点力气。

    攻防在他的手里不断交换。

    挡住一剑的同时，短刃的刃尖已经指向了皮皮的下一个攻击路线；让开一招之后，身体已经调整到了可以反击的角度。

    但是王离渐渐发现，皮皮的应对方式让自己有一种极其不舒服的熟悉感。

    有几处自己惯用的出其不意的杀招，都被皮皮轻松化解。

    而那破解之法，竟与自己的路数十分相像。

    不仅如此，王离感觉有好几次过招，皮皮的动作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连表情也是。

    而这种熟悉感，随着战斗的持续，也是愈发频繁。

    王离好几次产生了在和自己对抗的错觉。

    将近半小时的战斗后，皮皮眼见自己已经取得了战斗的优势，认为自己终于要成功杀死王离。

    通道里突然传来守卫的脚步声，他便隐隐猜到这一轮又要失败了。

    王离早早感受到生命危险，所以这一次，王离没有伪装。

    他保持着战斗姿势，甚至还趁皮皮分神听脚步声的时候抢了一步进攻。

    等到守卫涌入房间，王离没有收起短刃装傻子，而是直接协同守卫一起对皮皮发起进攻。

    王家的守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消化地极快。

    很快就接受了王离不是傻子的事实。

    皮皮快速落入下风。

    皮皮与王离对战本就吃力，加上守卫的干扰，皮皮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他被压到墙角，黑剑挡开了两杆长枪，王离的短刃已经从他肩膀划了过去，紧接着第三杆□□中了他的大腿。

    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下，王离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短刃从侧面刺进了他的肋骨之间。

    血涌出来，皮皮的身体往下滑，后背贴着石壁坐到地上。

    视线先被鲜血染红，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回到虚无之中，皮皮感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这次他差一点就能在王离和守卫合围之前拿下王离！只是战斗节奏被守卫打断了！

    他全神投入，在黑暗中重放着和王离战斗的每一个瞬间。

    王离的脚步、王离的手腕、王离每一次呼吸和出招的配合。

    铛——

    铛——

    铛——

    三次轮回。

    皮皮每一次都如法炮制。打晕守卫，击倒巡逻兵，敲晕王迁，然后与王离一对一。

    三次酣畅淋漓的战斗，每一次都能打满将近半小时，直到有人发现异常闯进来。

    三次的战斗画面在他脑中反复播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抽出来分析过，王离的战斗习惯、应对模式、在特定情境下的优先选择，全被皮皮刻进了脑子里。

    他觉得自己的理智马上就要被仇恨吞噬了。

    好在这三次轮回中，皮皮终于成功在一分钟内与王离实现同频，王离的影子被成功记录！

    这一次，他必须做个了断！

    皮皮重新站在石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之前的办法，再次见到王离。

    这一次，他几乎舍弃了自己原先的战斗方式。

    猫窟教的杀鼠技还在肌肉里，但他不再用那些固定的套路。

    他的站姿、握剑的角度、脚步的节奏，全都变了。

    他调用王离的影子，让自己成为王离。

    以最小的动作幅度移动，用精准的微调代替大幅闪避，在对方攻击的间隙中寻找反击的窗口。

    他不仅模仿了动作，也模仿了王离的战斗意识。

    极致的战斗，靠的不是力气大小，也不是速度快慢，而是大脑的瞬间反应和瞬间决策。

    看见对手肩膀下沉的那个瞬间，就知道下一招是刺还是劈。

    看见对手重心往哪只脚移，就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闪。

    这是王离的“杀人技”。

    这一次，他越战越勇。

    对王离的理解度也在不断加深。

    两人在房间中对攻，暗红短刃和黑剑不断碰撞，火花在黑暗的房间里一明一灭。

    皮皮渐渐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视野里只剩下王离，其他的都感觉不到了。

    而王离，哪怕经历过那么多磨练，面对过那么多敌人，当他发现这场战斗似乎就是照镜子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掀起了一丝波澜。

    皮皮的出招角度、节奏变化、假动作的欺骗方式，全都是他的东西。

    就在远处响起门卫的脚步声时，皮皮的心没有动。

    这一次，是他抓住王离的空档。

    王离在收短刃的时候手腕多转了一丝，露出了右侧半个身位。皮皮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连续的杀招紧随而至。

    第一剑劈向王离的脖子，王离侧身用短刃格挡，刃口相交的瞬间皮皮已经收剑，第二剑从下方斜刺王离的腹部。

    王离收腹后退，短刃下压把黑剑拍偏，但皮皮的第三剑已经到了——

    是连着上一剑的余势直接上挑，剑尖划向王离的右手小臂。

    王离搏命抵抗，短刃倒握，用刃面硬接了黑剑的这一挑。

    咔的一声，王离右手的前臂骨在短刃的握柄上承受不住冲击力，从中间断开。

    短刃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石桌下面。

    但王离没有停。

    在断掉一只手的情况下，他用左臂和身体的旋转化解了皮皮的两次杀招。

    第一次，他低头让过一剑，同时左掌拍在皮皮的剑身上把剑拍歪。

    第二次，他直接撞进皮皮的怀里，用肩膀顶住皮皮握剑的右手，让黑剑无法回砍。

    但第三招到来时，他下意识想用右手抬起来去挡剑。

    抬到一半才发现那只手已经断了，小臂垂在另一个方向上，手腕以下完全不听使唤，手指空张着，

    指尖在发抖。

    优秀的战士，即便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进攻。

    王离的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卡在皮皮的身体和自己身体之间，黑剑正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他低头，张开嘴，用牙齿稳稳接住左手丢来的暗红短刃。

    刃面横在嘴前，他用力咬紧刀柄上缠着的布条，然后身体猛地前压，用仅剩的左臂和身体钳住了皮皮。

    皮皮的手臂被锁住，黑剑刺入王离胸膛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被固定在了王离面前。

    王离甩动头部。

    他的脖子带动嘴巴咬住的短刃，横着划过来。

    因为皮皮的身高比王离矮，两人贴在一起的时候皮皮的头顶刚到王离的下巴，而且黑剑还插在王离的胸口，王离无法弯腰。

    短刃最低也只能划过皮皮的眼睛。

    刃尖从左眼角划进去，经过鼻梁，横穿右眼窝。

    皮皮感觉到一阵比剧烈的灼烧感，从脸上炸开。

    最后一招结束。

    王离的身体晃了一下，嘴里的短刃掉在地上。

    他的生机随着胸口的血液快速流逝，双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皮皮推开王离。黑剑从王离胸口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地。

    终于！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皮皮仰头疯狂大笑。

    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可惜的是，皮皮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没法亲眼目睹王离的死状。

    等到守卫进来的时候，战斗恰好收尾。

    他们只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王离，胸口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地上的血流已经蔓延到了石桌腿下面。

    还有一个孩子跪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握着黑剑，另一只手捂着脸，指缝之间不断往下滴血。

    守卫轻松控制住了皮皮。

    他们上前夺下黑剑，把皮皮的手臂反拧到背后。皮皮没有反抗，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当守卫擒住他的时候，他的双眼血红。眼球被划破了，血和房水混在一起从眼眶里往外淌。

    鼻梁上那道伤口横贯左右，深可见骨，血液顺着鼻翼两侧流到嘴角，又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最诡异的是这个少年的表情。

    如此重伤不仅没有让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反倒是癫狂地大笑着。

    嘴张得很大，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血沫子的气泡在嘴角破裂。

    眼睛被划瞎了，但他还是在笑，对着王离尸体的方向笑。

    “王离，你终于死在我的手上了！”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笑，带着血。

    还没来得及等到守卫的拷问，皮皮因为深受重伤生机快速流逝。

    胸口的肋骨裂缝、大腿上的刺伤、肩膀上的切口、还有脸上那道横贯双眼的伤口，在神经放松下来的同一瞬间爆发出来。

    血液从各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涌。

    脸上癫狂的大笑瞬间收敛，嘴角的肌肉突然松了，笑容变成了一张空白的脸。

    浑身瘫软，被守卫抓住的手臂再也没有力量，气息全无。

    与此同时，王离的尸体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白光强烈到站在门口的守卫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整间书房被照得如同白昼，石架上每一块石板的轮廓都被白光照得分明。

    然后光在几秒之内收回去，消失在王离的尸体内。

    不过皮皮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根本看不到这些。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虚无，最后残留在身体上的只有嘴角那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