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整片戈壁都要喝我的酒(美食)》 主簿厅内。
吕洪元高坐公案之前,吕明熠立于右侧,陶三牛带领着弓手把手在堂下。吕洪元升堂,击梆三下,门大开。
今日庭审一事已在昨晚传开。听说向府走水一事是人为,纵火犯还是府内买的妻室。而这毒妇,竟就是那卖饮子的陶娘子!
这个消息可谓是连环炸弹,门刚开,廊下就已挤满了观审的百姓。一女子被押送上来,堂下众人哗然:“竟真是那陶娘子!”
陶盏心昨日被关在县狱,滴水未进,一夜没有合眼,现下看着憔悴不少。但即使如此,她此刻看着一旁男子的眉眼中仍没有半点疲态,有的只有恨意。
吕洪元看向那男子,问:“尔有何冤何告?据实从头供来,不得增减一字。”
男子抬起头来,高堂之下,那藏在胡子后面的刀疤竟显得分外狰狞。
“回大人,小人名叫达斯鲁,同向员外买茶多年。十月初二那日去向府上买茶,竟撞见一娘子放火烧宅,致向家上下都遭了难。前几日小人又碰见她当街卖饮子,用的还是向家的茶。小人寻思,她定是放火杀了人又抢了茶,这才特来报官举发。”
“尔所告句句属实?如有虚捏甘愿反坐,可自认?”
达斯鲁叩首:“句句属实,不敢虚捏,甘愿认罪。”
“此人满口谎言,奴冤枉!”
陶盏心一瞬不瞬地盯着达斯鲁,眼神尖锐得似是想将他沿着那道疤撕成两半。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明察。此毒妇是向府买给向三郎的新妇,因不满这桩婚事,为逃婚而纵火,还抢走向府的茶。证物中有她的婚书,从她家中搜出来的向府团茶,还有小人的茶引子。”
达斯鲁转向陶盏心一瞪眼:“整个向府都没了,就你一人逃出,还有什么好说的!”
陶盏心冷哼一声,恨不得呸他一脸口水,这人实在太过阴毒!
她已经猜到这人就是被阿雀抢了的那个走私贩,没想到就为了拿回这不足一百斤的茶,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分明是他放火抢了向府的东西,现在还反倒怪在别人身上。加之向府全员都在那场火中化为灰烬,竟无一人可以为自己作证,这下真是全凭他这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但茶引子?
【这娘子偷了我的茶!】达斯鲁的声音在陶盏心脑中响起。
“主簿大人,此人在做假证!”陶盏心喊道,“日前这人在奴摊上诬告奴偷了他在向府买的茶,此时又说奴的茶是直接从向府抢的,前后矛盾不一!”
吕洪元皱眉:“诬告偷茶一事,可有证据?”
“奴有人证。”陶盏心看向陶三牛,“陶都头,那日是您为奴审了偷茶一事,烦请为奴作证。”
吕洪元同样看向他:“确有此事?”
陶三牛叉手行礼,走到堂中跪下:“并无此事,主簿可翻查弓手登记的捕盗簿。”
陶盏心脸上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陶三牛。
陶三牛却似乎毫无察觉,神情自若,接着说:“该女郎是小人的阿妹,确为家父卖给向府的。因不满此事而放火逃出,后为息事宁人杀害了家父,并以性命威胁小人。其人用心之歹毒,还请大人明察。”
什,么?
原来陶三牛说的报仇,是这个意思。
此前所有的片段终于在陶盏心脑中连通了。怪不得说陶三牛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怪不得为什么那胡商闹事之后一点行踪都没有,怪不得胡商能有自己都没有的婚书。
原来,是他俩串通到一起了啊。
等了这么久才找来,想必也是想将我修好的铺子直接拿过来吧。
好啊,真好啊……
“被告,尔还有要辩解的吗?”
“奴……”陶盏心指甲狠狠嵌进手心,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奴……”
堂下围观众人一片哗然,“毒妇”、“妖女”的声音接连响起。吕洪元拍了拍惊堂木,正想扔签结案,一旁的吕明熠突然凑近说了什么,吕洪元手上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传被告证人。”
“小人竹笙,原向府家奴,见过大人。”
竹笙穿过大堂,和陶盏心并肩跪下。他看向陶盏心已经绝望的眼神,弯了弯眼角。
“小人原是向三郎贴身奴仆,新婚当夜小人也在场。那夜陶娘子确实出逃,小人追在其后,亲眼见到陶娘子从后院逃出。待陶娘子逃出后,员外屋子里才起了火,之后原告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竹笙深深叩首:“此人实属狡猾,颠倒黑白,请大人明察,还良民一个清白,告慰员外一家在天之灵。”
吕洪元扫了竹笙一眼,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吕洪元和向员外私交颇深,当然认得竹笙,也深信他的人品。但这案子颇为棘手,因为所有证据早已被大火烧光。双方证词矛盾,又无法证伪。
哎,实在是麻烦!
看吕洪元开始犹豫,达斯鲁一阵心慌。
陶三牛可是说好了事成之后会按照陶大酒肆的市值分自己一半银子,眼看都要成了,居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他爹爹的,向府都烧成那样了,居然还逃出了个杂种!
“大人,大人请明鉴!”达斯鲁竟突然哐哐磕头,“小人和向府交易多年,怎会干如此龌龊之事。只是一茶,何至于放火!当时这毒妇放火后小人还冲进火海想要救出员外,手上都被烫掉了一层皮,小人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
哎!好烦啊!
吕洪元看着达斯鲁哐哐磕头就觉得头疼。这等胡商最属奸诈狡猾,此前他还判了不少胡商诈骗、走私的案子。他对这纵火案虽然早已有定夺,但没有证据,只能上报了。
“案情参互、虚实难辨,合行移司别勘,候覆推到日,再行定夺。”
“不行,不行。”陶盏心低声喃喃道。虽然今天靠竹笙暂且保住了性命,但以陶三牛的奸诈,上报难说会有胜算。
慌乱之中她瞥见达斯鲁暴露在外的双手,突然倾身猛地抓起,问道:“你说你烧伤,奴怎未见到一到烫伤伤痕?”
“自是在医馆治好了!”达斯鲁一把将她甩开,“都过去这么久了,伤痕早痊愈了。”
“呵,才过去不足两月,烧伤竟完全看不出来,实在是神医。”陶盏心咬牙切齿道,“想
必是罗延时济堂吧?奴幼时烧伤,也是用他们的烫伤药治好的。”
“对对,就是那个。”达斯鲁觉得莫名其妙。
“被告,问这个做甚?”吕洪元问道。
“大人,奴有一证人,烦请大人允许传唤。”陶盏心回。
***
一郎君跪在堂下,身上穿着一间洗得泛白的旧布夹袄,腰间束一条帛带,侧边悬挂着一只麻布药囊,其上绣着“罗延时济堂”五个大字。
“郎中,今年十月初二,原告是否去过罗延时济堂就医?”
“来过。”
“请问郎中是否记得原告因何求医?”
“因被狼袭。”
“无烧伤?”
“无烧伤。”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郎中每日接待那么多病人,想必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吧!”达斯鲁喊道。
郎中对着达斯鲁礼貌一笑,掏出一册子,恭敬地双手捧上:“大人,这是本医馆每日病人的登记册,其中记录了每一位病人具体伤病、治疗方式、治疗费用。”
“而且大官人那日穿的生牛皮披袍实在太过巧妙,某肯定不会记错。”
郎中对达斯鲁笑眯眯说道:“那披袍表面似是被火燎过,焦黑卷边,但内里却凝有冰渣,显然是临火烧之前浸过水。仔细一闻,还有醋浸泡过的酸味。普通的衣物烧完只剩黑灰,大官人您的衣物真真是有意思。”
“那不就是提前谋划好了要放火,穿了浸的水的衣服自保吗!”堂下一女子高声喊道。
“就是就是!”吃瓜众人的风向又跟着倒了。
“肃静!”惊堂木被邦邦拍响。
吕洪元认真翻看登记册。这本册子记录了今年的每一起病例,若是当下现造假,可得费上好多时间和笔墨。他从前往后翻,吕二郎和吕三娘的病也好好记录着。
翻到十月初二。
【达斯鲁,狼袭外伤……】
又往下看。
【陶二,狼袭外伤……】
吕洪元合上了册子,拍了拍惊堂木。
“勘得被告所犯并无实据,被告当堂释放。原告、陶三牛捏词假证诬告,依律反坐,押赴县狱收禁。此案勘毕,退堂。”
***
衙役击梆时,一男一女不动声色地走出了主簿厅。
“有劳芒姐儿了。”向泽对着石芒深深做了个揖,“若今日不是你及时找来,恐怕陶娘子就洗脱不了罪名了。”向泽又笑了笑:“刚才堂下那声喊的,时机掐得真好。”
石芒脸上赧然:“应该的。望今日定夺能告慰员外、夫人、二郎在天之灵。”她见向泽又面色凝重,又问:“怎么了?”
“无碍。”向泽笑着摇摇头,“芒姐儿先回去吧,我还想再等一位旧友。”
待石芒远去,向泽绕到府衙后巷,此时一身着皂色夹袍,外披羊裘的年轻郎君正在巷口。
吕明熠见向泽走进,脸上一惊,瞬间转为难掩的激动:“向三,你……”
“吕二郎。”向泽打断了他,神情淡漠,“我有一事相求。你若肯相助,过往一事,我便不再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