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作品:《缠珑》

    慕容羡一笑,“这一路好几十里,得托上一整天,恐怕会累着姑娘,还是算了吧。”

    蓝今对主子无所保留,只要主子舒心,她就算累些也不打紧。便道:“奴婢不怕,唯恐主子疼得厉害,我又不能为主子分担,只有靠这个笨办法,为主子纾解。或是主子把手搭在奴婢肩上也行,倘或搭累了,奴婢还会按跷,可以替主子疏松筋骨。”

    坐在床沿上的人,微微抬了下视线,狭长的眼尾含着一点微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看来你在太妃跟前确实学会了很多,连伺候人,都伺候得这么尽心。”

    蓝今不知他话里有什么用意,低头道:“王府于我有恩,否则我活不到今天。”

    “可你爹若没有因护卫王爷丧命,你哪里用得着寄人篱下。说到底,是王府欠着你们的恩,你不必做小伏低,自诩奴婢,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让你直不起腰来伺候我。”他说完,轻舒了口气,“我的伤不妨事,男人大丈夫,哪有那么金贵。冯愈伤得更重,不也如常当值吗。”

    可蓝今觉得他就该金贵,“您是主子,进京登基之后更是天下之主,但凡身上有一点损伤,都关乎朝堂社稷,怎么能不加着小心。至于我,我们余家本就是为王府卖命的,丧了性命固然可惜,但能保得王爷周全,便是死得其所。主子千万不要说恩不恩的,奴婢承受不起。我奉命随扈,也是承袭我爹的衣钵,家父效忠王爷,奴婢侍奉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主子要是和我客气,那可叫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番忠义表的,就差把心挖出来了。慕容羡慢慢靠向平金万寿团花坐具,垂下眉眼道:“你的孝心,我领了,往后不要一口一个奴婢。你不是王府家生的,客居在王府,如今随我入京做女官而已。”

    这是刻意的提醒,言辞间有尊重,但用更清晰的疏离,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蓝今明白了,侍奉也要谨守分寸。于是退后一步道是,“奴婢再上外头踅摸踅摸,看看有没有趁手的,给主子送来。”

    下了车辇,她站在脚踏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吧,主子虽和煦,边界感也强,她开始反省自己先前的话,是不是哪里让人起了误会,主子以为她有意巴结?

    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她不愿意做妾,得知他要做皇上,她又反悔了……

    这下霎时一脑门子官司,搓着脸叫苦不迭,她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看来往后得更仔细了,越是就近伺候,越要处处权衡。不过没关系,自己刚接触主子,还没摸清脾胃,等时日长了,自然能够精准把握分寸。

    只可惜在外转了一大圈,确实没能找到趁手的支具。队伍眼看要开拔了,她只得空手而归,站在辇车外向内回禀:“驿站里的用具全被埋了,主子且等等,冯校尉说往前十里有市集,到那里买新做的凭几去。”

    车舆内的人没出声,半开的窗牖后露出依稀的侧影,正低头看书,大概并未听见她说了什么。

    蓝今抿住了唇,知道他有个习惯,不发话传召,边上不许有人,想必不用她就近伺候。回身看,所有人都上了马,她不敢再耽搁,麻溜地钻进了自己车里。

    队伍行进起来,走了半天光景,天色渐渐变得阴沉。大队人马穿过一片树林子,走到开阔地便停住,支灶点火,预备中晌饭食。

    蓝今在一旁搭手,最先出锅的查验过后盛好,赶在大雨拍子来前,送进了车辇里。

    推门进去时,见他正合眼打盹。她捧着碗盏送到面前书案上,轻声道:“主子,快下雨了,午膳做得急,您先凑合一顿。”

    慕容羡看了眼,不过一碗汤饼,棋子般大小的面食,在米汤里载浮载沉。唯一特别的是,汤面上漂浮着一点翠色点缀,用野菜剪出了花瓣的形状,为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些许意外之喜。

    早上那些南阳官员们送了好些干粮来,蓝今翻出饼子和肉干,又呈敬上去,“主子就着面汤用吧,暖暖身子,等到了赭阳驿,再预备丰盛的晚膳。”

    慕容羡并不娇气,代父管辖藩地时进乡野巡查,也会坐在田垄间啃野菜饼子。他不挑剔这些吃食,低着头,一口口进得很优雅。

    蓝今在旁看着,心下生出感慨,世上大概鲜少有这样的人吧,长得好,脾气和善,胸中有乾坤,连举手投足都和寻常男人不一样,完美得几乎缺失烟火气。对于他,以前只可远观,绝不想去接近,如今走在同路,一起奔赴未知的前途,也还是高山仰止,像太阳一样不可直视。

    实在是因为相形见绌,怕自己笨拙,难以很好地服侍。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剩下一双耳朵分外灵敏,但由始至终,没有听到他发出半点不雅的动静。

    等到用完了,才有银箸放回筷架,清脆的一声轻响。上头吩咐:“撤了吧。”

    蓝今呈上巾帕,那只修长的手接过去,掖了掖嘴唇又放回托盘上。她把用具收拾妥当,端起退出了车舆。

    这时天上飘起雨丝来,零星落在她额头。她快步返回临时的伙房,一群王府护卫正端着碗,蹲在那里用饭。她回来得有点晚了,料着可能没她的份了,好在她身上有饼子,回头打点热水,也能将就一顿。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走到灶台前时,发现锅旁有两只对扣的碗,一旁的护卫打趣:“姑娘甭琢磨了,那是冯头儿特意给您留的。小六想动,差点没给打死。”

    蓝今抿出笑,回头望了望,见冯愈斜倚着树干,森眉冷眼地,冲她抬了抬下巴。

    一路上有人照应,挺好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大家都知道她和冯愈定了亲,正大光明的关系,至多被调侃几句,无伤大雅。

    她捧起碗,在灶台边上慢慢用饭,隔了会儿冯愈过来,给她递了个饼子。这饼子在火上烤过,很松软,表面覆着一层焦黄的脆壳。他说吃,“凉了就又硬了。”

    蓝今捏在手里,向他道谢,又问他伤口怎么样了。

    他似乎毫不在意,黑而长的剑眉倨傲地扬起,“不疼了,很快就长好了。”

    血肉之躯,又不是泥塑木雕,蓝今知道他没说实话,“主子先前还说胳膊上的伤口疼呢,你伤得那么重,这就好了?”

    这回冯愈流露出意外的神情,“他说伤口疼?上年坠马摔伤了肩胛骨,夜里都没法躺下,也没听他喊疼。”

    “那不一样。”蓝今道,“以前伤了在屋子里静养,这回伤了在路上奔波,马车颠起来震动伤口,可不得疼得厉害吗。”

    冯愈想了想也是,主子毕竟凤子龙孙,不像他们皮糙肉厚。算算路程,从郑州到顺德,再沿官道北上,差不多还有十来日就能抵京。

    舟车劳顿快到头了,勾心斗角的日子也要开始了。

    正因为距离越近,他们越不能马虎大意。离开衡州时锦衣卫开道,王府护卫垫后,一旦过了顺德,队伍排列的顺序就变了,嗣皇帝座驾前后,全由王府护卫拱卫。

    使团官员心里有些打鼓,趁着驻跸行宫的当口进言,说锦衣卫是帝王仪仗,关乎皇家体面,理应在前面清路。现在换成王府护卫,仪仗上有不足,只怕给途径的地方官员们错误暗示,让他们降低了接待的规格。

    慕容羡淡淡一笑,“锦衣卫从来没从队伍里剔除,压阵就不能彰显皇家威仪了?我从衡州入京,身份上没有什么可隐瞒,即便用的仍是王府仪仗,此行的目的也是天下皆知。再说我带来的这些人,早晚要入北镇抚司,有没有那身官服,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同。”顿了

    顿,歪头问在场的官员,“大人们还觉得有不妥吗?”

    徐戎等人面色僵硬,心道还没入京,这场角力已经初现端倪了。以前总说靖王府是诸多藩王中最窝囊的,世子温和慈善又没根基,大抵很好拿捏,结果现在看,窝囊在哪里?

    他根本就不听使团的安排,从行程到受谒,再到现在的仪仗,每一步都在旗帜鲜明地表示,他有他的安排,有他自己要扶植的势力,绝不将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越来越没底,如今立嗣的诏书已经颁布了,所有人都进退两难。凭他们的能力,很难把控这位嗣皇帝,退而求其次吧,先把人平安送入京城,剩下的难题交给内阁处理。

    人就是这样,只要决定做甩手掌柜,肩上就不会有压力。徐戎他们放弃了,俯首帖耳说“一切听殿下安排”,现在唯一诉求就是顺利进京。

    所以这一路没有争端,行进得十分顺畅。终于远远看见城廓了,今晚驻扎在城外,明天一早进城,使团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可天不遂人愿,设想很简单,实行起来困难重重。这回不是嗣皇帝出难题,而是内阁要给下马威。

    一乘快骑连夜把消息送出城,入京礼仪流程写得明明白白,请嗣皇帝走东安门,居文华殿,择日再行登基礼。

    林上云捧着信函,连死的心都有,嗒然望向徐戎和杨凌,“就差最后一哆嗦了,谁出的这馊主意?这不是坑死人吗!”

    两下里都在较劲,为“正统”之争搅得暗流汹涌,他们这些坐在小船上的人,闹得不好就得翻船下台,连个体面告老的机会都捞不着。内阁一句话,他们就得硬着头皮去交涉,这几天下来还没品出味儿来吗,那位要是能答应,太阳都能打西边出。

    怎么办?按住砰砰的心跳,林上云说:“这可不单是我礼部的事,大伙儿都顶着差事,一起去。”

    嗣皇帝的行在搭建得辉煌,那牛皮大帐走进去,就透着四面不着边的彷徨。

    几个人并肩向上行礼,林上云故作轻松妄图哄骗:“臣接了礼部奏报,皇太后与内阁,已经将礼仪流程商议妥当了。殿下是光宗血胤,煌煌帝胄,身份尊崇。入主紫禁城,务必按皇太子登基大典操办,半分不能马虎。明日一早,内阁首辅裴时雍率众迎嗣皇帝入东安门,经由东华门进文华殿,受百官跪迎……”

    他说得很敞亮,一般人听了都觉得颇受礼遇,大邺朝堂是诚心诚意迎接这位新主的。然而很不幸,他们面对的人,没有那么容易糊弄。

    慕容羡坐在上首,似乎在一字一句斟酌林上云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启唇,“我与大行皇帝是堂兄弟,按祖制兄终弟及,不是来当皇太子的。东安门?我多年前曾随父王进宫,走的就是东安门,那是亲王藩臣走的路,天子正门是大邺门,入内城经承天门进奉天殿,这才是恪守祖制。我一个小小的藩王世子都懂得的章程,怎么内阁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们,竟然都忽略了?”

    这下大伙儿终于认命了,那套粉饰太平的手法根本行不通,上面那位早把京畿内外一切都摸透了。想哄他做太子,顺势压他一头,依着那精明的性子,能答应才有鬼。

    林上云还在试图游说,“殿下,大行皇帝新丧,四方未定,礼法是天下纲纪,不能乱。殿下目前还未受玺登基,名分未定,走大邺门属逾制。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行嗣君之礼,而后登极,这才名正言顺。”

    可不论他说什么,上面的人端坐着,嗓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诸位大人看来是混淆了继统和继嗣的差别。我奉遗诏入继大统,不是过继给大行皇帝做儿子。走大邺门入奉天殿登基,我顺应礼法,若要我认兄为父,那这帝位不要也罢,我即刻拔营启程,返回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