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缠珑》 这下惊着了使团的官员们,做皇帝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今天你来,明天换他。
况且从先帝晏驾至今,已经过去整整四十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是重新定人选,岂不是还得再耽搁四十日!早前定下靖王世子已经是商讨再三的结果,这大邺上下没有第二个更适合的人选,倘或这个撂了挑子,那这空荡荡的龙椅,又该怎么办!
杨凌急了,安抚不迭,“殿下千万别置气,这虽是内阁拟定的流程,却也不是不能更改的。殿下稍安勿躁,容我连夜进城面见太后,等明日……明日一定商议出个妥善的办法,既保全礼法,也不让殿下受委屈。”
慕容羡凉笑了声,“对了,杨大学士也在内阁,那就请大学士把我的意思带到。入城即位是天大的事,不要因意见不合闹出什么不愉快,中途再生变故,就不好了。”
杨凌急得脑门直冒汗,连声说是,“容我和内阁协商……臣这就进城去。”
杨凌提起袍裾跑了,剩下徐戎等人如坐针毡,搓着两手向上觑。上首的人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反倒悠闲地问了句:“要传点心来,诸位留下用些吗?”
这是逐客令,任谁都听得出来。几人忙摆手说不了,“奔波了好几日,殿下一定疲乏了,还请早些安置,臣等就先告退了。”
从大帐里出来,人人乌云罩顶。先前一路同行,嗣皇帝虽持重内敛,对他们倒也还算客气,哪怕驿站被活埋那次,也没有责问任何人,真应了靖王世子和善大度的好名声。可这次不一样,他寸步不让,是要令朝堂上下知道,他不图什么来日方长,不接受委曲求全的开局。入城前这次对抗,已经把将来的底色定死了,且只会越走越苛细。内阁要想提他的线,脖子得长结实些才好。
大帐内,慕容羡靠向椅背,静静合上了眼。
桌上琉璃灯里的火苗轻晃,闪动间照亮他的侧脸,因鼻梁高挺,另半边眉眼没入阴影里,像墨色晕开的工笔人像,于明暗交界处勾出锋利的轮廓。
一旁侍立的蓝今见识了这场交锋,主子的半点不忍让,让她敬佩之余,也蹦出了一串心惊肉跳。
她一直在想,万一朝廷执拗到底,这场谈判不欢而散,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太了解慕容氏的盘根错节,但那么多的宗室子弟,万一太后和内阁决意重新选定,主子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也许是想得太出神了,连主子睁眼她都疏忽了。还是他先出了声,“交代冯愈的事,都办好了?”
蓝今回过神来,忙说是,“京畿的官员来请安,全给拦在营外了。主子吩咐明早再见,也都已经交代下去了。”
他微微颔首,“今晚灯不灭,营地周围给我多设火堆,越多越好。我要让京城内外的百姓都知道,靖王府的人已经到了,正与朝廷对峙,就看最后鹿死谁手。”
蓝今呵腰领命,退身交代了候在帐外的护卫,看着人快步去承办,自己才又折返回来。
“夜深了,主子饿不饿,奴婢给您送些吃的来?”她轻声道,“主子先前动怒,千万别伤了身,进些东西心情会好一些。厨上还有桂圆枣杞茶,快要立冬了,这时候温养固本最要紧,您用上一盏,夜里睡得也香甜。”
女孩子温软的话,似乎可以抚平心头的燥郁。慕容羡刹了火气,摇头说不必,转而问她:“我没有顺从内阁的安排,偏要在礼仪上争一争,你明白是什么用意吗?”
蓝今说明白,“争了,主子的底线就在这里,往后朝堂上不会处处受内阁掣肘,您争的不是一道城门,是名分。”
慕容羡眼中的云翳消散了,变得饶有兴致,“接着说。”
蓝今不知过深的剖析会不会犯上,但既然主子要求,她就没有含糊的道理,吸了口气又道:“以储君之礼入城,是承袭别人的香火,将来不论功绩多大,都是大行皇帝的附庸,走在太后和内阁划定好的仪轨里。但要是凭祖训轮序继大统,您便开创了靖王一支,以后亲掌朝堂,立住根基,这皇位不是靠谁施舍来的,本就该您来坐,不必感激任何人。”
座上的人笑了,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连唇角仰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内阁心怀鬼胎又怀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你一个姑娘家都看透了,竟然还敢拿来约束我。”
蓝今心里的疑惑总在盘旋,忍耐再三还是没忍住,抬了抬眼问:“主子,这回硬碰硬,恐怕和内阁结下了梁子,万一朝廷……”
一拍两散吗?
慕容羡指尖悠闲地盘着一面小小的玉牌,早就成竹在胸,“这皇位落在我头上,不是靖王府运气好,是他们别无选择。宗室子中,年纪太大的不能选,不好掌控,年纪太小的也不行,子少母壮是大忌,太后恐有垂帘听政之心,有违祖训。王府势大者,暗中早就编织了权力网,很快便会架空太后,彻底一家独大。而王府萧条者,祖辈没什么功业,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没有大出息,也没什么野心,子嗣倒很旺盛……放眼整个大邺,只有我最合适。所以不用担心他们另选他人,但凡有第二个选择,这封诏书也落不到我头上。”
他太清醒,这半带调侃的评价用在自己身上,让蓝今惴惴不安。
“主子是守拙,庙堂上的人,哪里看得见我们偏远之地的变化。他们越是轻视,主子的坚持越令他们措手不及。杨学士连夜赶回去,照着主子的推测,明天他们就该放低身段依从了。”
慕容羡扯了下唇角,笑得克制,“一晚上商议不好,就再容他们一晚。我们驻扎在城外静候消息,我不急,该急的是他们。”
蓝今起先半悬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肚子里。有的人就是那么强大,强大到你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实现,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算无遗策。如今要拼的只剩耐心,谁先服软,这局谁就输了。
看看更漏,天色不早了,她掖着手问:“主子安置吗?您更了衣就歇下吧,明天怕是还要同他们周旋。”
慕容羡没说话,放下手里的羊脂玉牌,站起了身。
蓝今上前替他宽衣,几天下来动作已经很娴熟了,细细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兰花新抽出的笋芽。
他垂眼凝视,复又调开,忽然道:“姑娘许了人家,在我跟前伺候,恐怕不太合适。我一直在想,这样对冯愈来说,是不是冒犯?”
蓝今心底无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都为主子办差,主子于我们,像神殿里的菩萨,没有人会因侍奉菩萨而心生不快。请主子宽怀,冯校尉只担心我不能胜任,还曾多次提点我,绝不会因我的差事,和我起嫌隙。”
慕容羡一哂,“那就好,看来是我想多了。”
蓝今笑了笑,没有抬眼,却自有一种宁静娴雅的温柔。替他更完了衣,便把襕袍挂在屏风后的架子上,明天要穿的衣裳也一并准备好,用香熏过了。再审视一番,确定没有疏漏,向榻前的人行过礼,从大帐内退了出来。
夜里露水很凉,踩过路边的枯草,打湿了鞋面。她提了热水进自己的小帐,刚把桶放下,就见桌上有个油纸包,展开看,是两块芸豆卷,不用问,又是冯愈送来的。
忙活到现在,正好有些饿了,她低头坐在炉子前,伴着热茶吃了。等到洗漱停当,压灭炉膛里的火,躺下时差不多要子夜了。闭上眼,脑子却还清醒着,听外面风吹野草,间或有整齐划一的巡夜步伐走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沉进梦里。
第二天一早,照着前一天的安排,京畿道所有官员早早便候在营外。毕竟谁也没接着计划有变的通知,哪怕隐约得知两下里正较劲,却也任谁都不敢怠慢。
执行护卫的人手,从先前的三十增加到百余
,清一色锦衣卫的打扮,把行在外围圈了个严实。
慕容羡这回短暂见了前来拜谒的官员,行止有礼,和颜悦色,在众人心里留下了好印象。甚至觐见结束,官员们各自折返时,蓝今还听见他们低声议论,“嗣皇帝有人君之风,到底是光宗后裔,待人那份温存,肖似先祖”。
接见百官只是例行公事,宫里的表态,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蓝今一直在等,直到下半晌,才见杨大学士匆匆赶回来。进大帐时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拱手道:“内阁商议了很久,又请张太后示下,太后终于松口,嗣皇帝从大邺门入京,经宫门正门入皇城,先谒奉先殿祭拜祖宗,次日举行登基大典。”
一切早在预料中,慕容羡听后波澜不兴,只说大学士辛苦,“想必为说服内阁,费了不少心思吧?”
杨凌这回是有底气的,恭恭敬敬道:“臣不辛苦。入朝为官就是为天下太平,只要朝纲稳固,殿下顺利称帝,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至于内阁,总有多番考量,臣不便评断对错,但臣对殿下登基之决心不可动摇。使团受太后钦点,跋山涉水远赴衡州接应殿下,我等定是朝中首批忠于殿下的臣子,这点请殿下万不要怀疑。”
所以帝位稳固了,忠君的臣僚也出现了。慕容羡孤身入朝,当然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几位中有带兵的,有辅政的,也有批红的,接受他们的投诚,是良好协作的开端,不可拒之门外。
几人随着杨凌的表态长揖肃拜,都认同他的话。
慕容羡这回从圈椅里站了起来,亲手上前搀扶,“诸位大人都是社稷股肱,将来平衡四方,就仰仗诸位了。”
君臣一心,这就算达成了。次日一早,首辅裴时雍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恭迎,各种品级各色朝服云集,在营帐外列出了肃穆的方阵。
嗣皇帝出了大帐便登龙辇,北风吹拂下,曳撒的下摆开阖,闪出一片繁复的金芒。
仪仗动起来了,蓝今也混入了宫人堆里,提着不知是谁塞来的香炉,跟随女官们步行进城。
这一路虽有黄幔净道,但隔着步障能感觉到道路两旁鼎沸的人群。她悄悄往前看,九龙的御辇在阳光下分外辉煌,这时心里盈满了骄傲,主子终于名正言顺踏进这煌煌帝都,过了明天,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
也是因为之前的据理力争,入宫没再遇见任何障碍,先祭拜奉先殿,后入住乾清宫,都是依着嗣皇帝的规制实行。只不过同来的王府护卫另有去处,被安置在皇极门值房里,只有蓝今一个人能进后宫,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难免有些迷茫。
好在有韦用,他是司礼监秉笔,愿意抽出工夫,不厌其烦地替她安排。亲自把人送进乾清宫,交代御前总管曹保喜:“姑娘后头的差事在哪儿,由万岁老爷爷说了算。眼下先在御前听令儿,防着万岁爷传召,姑娘是伺候惯了的,手熟,明白了?”
曹保喜连声应是,太监最会看人下菜碟,司礼监专门交接,此人必有大来头,务必绞干净手指甲高高捧着。
蓝今听韦用换了称呼,一口一个“万岁爷”,很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自己是从衡州跟过来的,连带着自己也长脸了,真好!
韦用走后,曹保喜满脸堆着笑,给她介绍乾清宫的每一处。走到偏殿前,手从对插的袖子里抽了出来,微微躬着腰说:“姑娘知道主子喜好,往后请姑娘多指点,咱们好尽心办差,让主子舒心。明儿一早,主子要行登基大典,今晚斋戒沐浴,一样不能少。姑娘能者多劳,虽是一路辛苦,忙过了这一阵子,再让姑娘好生休息。今晚还要麻烦姑娘操持,灯要用几盏、水要几分热、炉子里熏什么香,都请姑娘掌掌眼。万一主子有规矩,沐浴不许生人伺候,那姑娘还得费费神,帮着司饰女官先应付过这晚,等过了明天,我让她们认您当干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