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作品:《不存在的姜小姐》

    从正厅走到这间大宅的后院不是个轻松的距离,好在这会儿只有她们二人,张七七便放下心来,她左右瞧瞧,对这宅子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姜夫人更是感到心疼,她一会儿工夫就脑补了少女几百字的悲惨遭遇。

    甚至联想到了陈硕是不是因怕这姑娘给他丢人,暴露了安排,兴许直接给她囚在府邸内的那个小房间里,日日派人看守,严格限制她的自由。

    姜夫人满脸疼惜地拍了拍张七七的手,“日后这便是你家了,喜欢什么景色咱们随时都能逛个够,母亲到时候还领你去京城里玩。”

    张七七眨了眨眼,她没太明白这位新认识的娘亲为何突然一脸疼惜,但她一向善于从别人的话语里捕捉到自己喜欢听的词。

    “去京城里玩”,这明显是她爱听的,她心中高兴,面上就也笑吟吟地点头。

    这般反应落到姜夫人眼中,自然就变成了少女对于自由的渴望。

    好容易领着张七七到了卧房,姜夫人这一颗心是五味杂陈,她立刻吩咐在里面候着的侍女寻一些上好的春茶,再去厨房取些精致得趣的点心,自己要亲自带着对方品茗煮茶。

    那侍女乃是姜夫人的陪嫁丫头,贴身侍奉多年,虽见屋内另一女子眼生,但依旧不敢怠慢,不消片刻一碟碟做成鲜花、祥瑞造型的点心团子就被端了上来,一齐的还有一整套张七七从未见过的工具。

    那些细碎的诸如瓢、竹策、鹾簋、茶巾之流没怎么能吸引到她,但是那小几中间的一只形如古鼎、三足两耳的器具委实惹眼得很。

    那鼎上饰以云纹、瑞兽,炉壁开三个孔洞,用于通风助燃,孔洞上方还铸有铭文——“火坎”“巽”“离”,对应八卦。炉底有一个开口,则用于出灰。

    “这是风炉,你若喜欢,赶明娘送你一套更好的,如今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你闲暇时多饮些热茶总归是有好处。”

    那侍女上前用几块木炭引燃风炉后便躬身退下,姜夫人亲自取了块茶饼放在炭火上微微烘烤,待到炙茶后才将烤过的茶饼碾成粉末,用罗合筛出细腻的茶粉,之后便等待鍑里的水滚开。

    她整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这些都是陈硕还未来得及教导的知识,张七七的视线随着姜夫人的动作移动,一双乌亮的杏眼映出点点火光,白皙的俏脸则被风炉的暖意熏得有些发红。

    她简直看得入迷了。

    一直等到姜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才眨巴着眼睛看向对方,好像在用视线询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砚砚你看这鍑中的水,待到一沸便洒细盐;二沸才可投入茶粉;三沸过后加入之前舀出的水以止沸,到了此时一壶好茶才算煮好。”

    张七七和姜夫人中间隔着一方小几,隔着点袅袅的水雾,她认真地听着对方的教导,想了想,抬头答道,“娘是在教我,做人也如这煮茶一般,不能心急吗?”

    未曾想,姜夫人听了她这话,反倒被逗得哈哈一笑,她从软垫上起身,撩起一层珠帘向内寝走去。

    片刻后,她手中抱着一只精巧的螺钿妆匣归来,将其放在了小几的另一头。这妆匣里头是她早些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还有几十年婚姻中姜元辅为她所采买打制的首饰。

    “娘是告诉你,这样煮出来的茶好喝。”姜夫人打开那只妆匣,一件一件给她展示那些首饰,“你现在是我姜家的女儿,当母亲的和女儿说两句话,怎么会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意思?”

    “四殿下给你东西,再好也是男子的眼光,你看匣子下层的这些。”

    姜夫人的这只妆匣上层装的是她平日穿戴的首饰,而下层收纳的则是她年轻时候的饰品,那时她刚嫁到姜家不久,与张七七的年岁相仿,都是些年轻女子喜欢的轻巧物件。

    她从中捡起一只粉碧玺的桃花钗递给张七七,这支桃花钗,以赤金为骨,通体不过三寸余长,却仿佛将一整个三月的春意都凝固在了钗头。

    五片花瓣由整块粉碧玺雕琢,色如三月桃花,从花心向外由深粉渐次晕染至边缘近透明的粉白。每片花瓣薄如蝉翼,迎光微透,瓣尖微卷,似有春风拂过。

    姜夫人将钗子斜斜地插进张七七的发髻间,只见那枝桃花在乌发间斜斜逸出,更衬得钗下的美人清丽不可方物。

    “这太贵重了……”

    这举动将张七七吓了一跳,她伸手便要摘下钗子还给姜夫人,没想到对方提前预判了她的举动,两手微微一施力,便止住了她的动作。

    “做娘的给女儿根钗子算什么贵重?”姜夫人斜睨了她一眼,“你兄长是个硬邦邦的郎君,这般年月也没有娶妻的意思,我留着这些年轻女儿家的东西又有什么用?这桃花要簪在美人身上才叫相配。”

    说话间,鍑中的水已经滚开了一沸,姜夫人合上那只妆匣,从一旁的鹾簋中取一小撮研细的精盐,用茶则轻轻撒入鍑中。

    “不过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这妆匣里的东西,为娘一次只能给你一件,你来看我一次,娘给你一件。”

    张七七跪坐在软垫上的身体一僵,不知是否是那滚开的热气所熏得,她的眼周泛着一圈红。

    “我知道了,娘。”

    小几旁的少女露出了一抹三月春桃般烂漫的笑容,随着那水第二次滚开,她有些笨拙地学着母亲的动作向里放入茶粉,顺着低下的动作,乌发间一只莹粉的桃花正泛着水光。

    “我会经常回家陪您的。”

    ——

    陈硕惦念着答应了张七七得空去京中游玩,一结束了议事便拦住了院外的侍从,向其打听张七七的去向。

    待到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姜夫人的卧房外,二人已然在里面用过了一轮茶点了。

    女子的卧房他不方便进,便在屋外喊住了个侍女托她进去通传一声。

    那侍女没进去多大一会儿,身后便领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出来了。

    姜夫人没敢

    跟出去,虽然闲聊中张七七跟她念了许多陈硕的好,但姜元辅给她的误导太深,只当这些都是她被陈硕所哄骗后得出的结论。

    她生怕自己此时出去见了本尊,控制不住这张嘴,出言冒犯了对方,害得自己宝贝女儿更加不好过。

    侍女略微一行礼道:“夫人说饮多了热茶,此时有些头晕,恐不能相送,故让奴婢代为送小姐出来。”

    陈硕打量着刚出来的人,衣袖上还沾着点茶水的清香,想必这饮茶是真的,就是不知头晕有几分假了。

    侍女奉命送二人出去,刚出了姜家后门上了马车,张七七便双手挽住陈硕的胳膊,整个人往对方怀里拱。

    姜夫人为人很好,就是对她实在太好了,那种亲情让她想起了自己素未蒙面过的娘亲,原来有娘的孩子是这种感觉吗?

    这也让她有点想爹爹了,也不知道爹爹自己一个人在别院里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他会不会也想自己了。

    但张七七不知道此时提出去看望对方会不会对陈硕有影响,她已经从他身上得到许多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东西了,她不想让他觉得为难,觉得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她低着头把脸拱在自己怀里,从陈硕的视角看去,那只桃花钗异常显眼,许是有了这个对比,倒显得头上别的零碎首饰暗淡无光了。

    陈硕伸出手一点一点抚摸着她的头发,几日教养下来,那发梢已经不再泛着枯黄,满头秀发乌黑油亮,像一袭丝绸缓缓铺开。

    “姜夫人送你的东西你便好好收着,你喜欢什么款式也要记得告诉我,我总会得出空来一点点为你寻到的。”

    见她还是那副缩头乌龟的模样,陈硕把手向下探去,轻轻掐了把她的脸颊调笑道,“快起来吧,一会儿把脸上的妆蹭花了,我们出去玩可不好看了。”

    “我是要带帷帽的,不会有人看见脸的!”

    张七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抬起头刚想问要去哪玩,就看见一旁的那只木箱。

    那东西她瞧着眼熟,似乎就是他们早上送去姜家那只!

    张七七有点懵,“这不是我们送去姜家装药的木箱吗?怎么还在车上?”

    “谁说这是给姜家送的药材了?”陈硕眉头一挑,“这是一会儿我们要给你父亲送去的。”

    “给我……父亲?”

    “他常年进山劳作,身体上难免有暗伤;忍饥挨饿,又会有脾胃失衡。这些都是我在药铺订的为他调理身子的药,只是借了给姜家送药的理由,想办法捎过去。”

    “现在可还高兴?”

    突然肩上一沉,陈硕脸颊上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没等他做出反应,张七七便已经笑着躲到了一旁。

    “我当然高兴呀,夫君你真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人了!”

    被她大胆的挑逗动作逼得眸色一暗,陈硕追着躲到一旁的身影,一把把她捞回怀中。

    “高兴后就只是这么感谢夫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