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人人都是奔着敬香后抽卦签来的，张七七刚跑到那卖香烛的摊位前，就发现那早已挤满了人。

    长长的队伍将那摊子围得水泄不通，偏偏摊位的经营者又是普严寺的出家人，他们轻声维持着现场秩序，不敢喧哗。

    这环境里，张七七连身侧挤着的人叫喊着什么都听不真切，哪里会有人能听到这几位僧侣的声音。

    眼看自己就要被一个老妇人挤出队伍外面，张七七气得咬牙，又偏生挤不过那人，好在这关键时刻，一条纤细的手臂伸了过来，一把就捞住了即将摔倒在地的人。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这声音跟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活泼热情的劲儿，张七七发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站稳后连忙钻出来道谢：

    “多谢这位娘子！”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那小娘子闻言摆了摆手，“我倒是觉得和姑娘很有缘！”

    说着她掀开了一点帷帽，笑得露出两个虎牙，“上山的时候我们遇见过吧！”

    张七七这下反应过来了，“呀！你是乔绮……”

    “我就猜到你听见我和徐娘子的交谈了，我叫乔绮，这么有缘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

    张七七显然被她的热情吓到，但乔绮神情坦荡，又带着爽朗的笑意，她似乎完全不计较被偷听的事情，反倒真诚地想要和她交往。

    稍作纠结后，张七七试探地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同样笑着回道：“乔娘子安，观砚，姜观砚。”

    乔绮是个自来熟的，那徐娘子嫌她口无遮拦，上山后找了个由头便把人甩掉了，如今又结识了新的同伴，她的话匣子就像开闸的水，收不住一点儿。

    不消片刻她便挽上了张七七的手，二人宛若做了多年的姐妹一般。

    “你今年十七？那我应该唤你姜妹妹才是！”

    “姜妹妹也是来敬香求签的？可我上山时瞧见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乔绮宛若年末清点黄册的里正，问题一个接一个，“你身旁那个小郎君呢？心仪之人？还是……夫君？”

    “姜妹妹不会已经婚配了吧？”

    “那是来求什么的？你们二人怎么没一起来买香烛？”

    “乔……乔姐姐，你问题说得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了……”

    张七七现在是明白了，那徐娘子为何不惜绕着这山头前后跑三回也要甩掉乔绮，这人要是托生成男子，非要去那大理寺当主审官不可，这刨根问底的功力真是无人能敌。

    “乔姐姐你说的那郎君不是别人，正是我夫君，我确实已经婚配了。”张七七露出手中一直攥着的那块碎银，又遥指了下香炉的方向，“你瞧，他就在那儿等我呢，我夫君给了我点银钱，让我自己过来顺便买点喜欢的物件。”

    “但是这儿人太多了，我根本就挤不进去。”见四下无人，她微微掀开点自己的帷帽，露出满脸的委屈，“乔姐姐，买不到香烛是不是就不能去抽签了？”

    “我盼了好久，就想和夫君一起去抽卦签呢。”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含着点委屈，张七七小猫一样双手攀着乔绮的衣袖，假装没看见对方手中的那捆香烛。

    “我……”

    乔绮自认与半座京城的贵女都是相熟的，就是人家不熟悉她，她也单方面了解了对方，但此时面对这样一张陌生又昳丽的俏脸，脸上还带着可怜的神情，她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把手中那捆香烛塞到了对方手中。

    “你拿去用吧姜妹妹！”乔绮手忙脚乱解释道，“真的，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这普严寺只有求姻缘才灵验，我的姻缘又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求了也没用的！”

    “真的吗？”张七七接过香烛，眨巴下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人真的太好了乔姐姐！你以后绝对可以找到一个顶好的夫婿的！”

    她这眉眼一弯，像春水初融，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乔绮看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顶好的夫婿吗……”

    “姜妹妹，之前我就想问了，你穿着打扮俱是不凡，长相更是一等一的美人，为何我之前从未在京中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呢？”

    “其实我才来到京城没有多久。”面对乔绮的疑惑，张七七镇定自若地解释道，“我是和夫君定了亲后才随他来到京城，说来本就是外乡人。”

    “倒是乔姐姐你才是真叫气度不凡，想必家中必然名声显赫吧。”

    “我其实……”

    “去了这么久，缘是交了新朋友吗？”

    乔绮其实并不避讳谈及自己的家世，或者说除了张七七这种初来乍到的，京中的贵女们无人不知晓她——护国公乔钧的亲孙女。

    只是她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道声音打断，顺着看过去，是个身着浅色的窄袖缺胯袍的陌生郎君。

    对方正自然地将张七七揽在怀中，面带笑意地望着她。

    虽面生，但乔绮对这身衣服很是眼熟，再加上陈硕那自然的动作，她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张七七口中的夫君。

    连忙把帷帽上的轻纱拉好，她行了个叉手礼以作问好。

    “夫君！你怎么过来了！”张七七见了陈硕很是兴奋，连忙拉着他展示手中的香烛，“还要多亏了这位乔娘子，要不然我根本买不到呢！”

    但是兴奋之余，她又想到这位乔娘子身份不凡，连忙朝着陈硕使眼色询问，担心他暴露自己的行踪。

    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陈硕回了个礼向乔绮谢道：“真是多谢乔姑娘，我娘子初来京中，还望没有给姑娘添什么麻烦。”

    说着他从袖口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玉制挂件，交给张七七示意她递给对方，“这算是香烛的谢礼，还望乔姑娘一定要收下才是。”

    乔绮本想推脱，毕竟这玉制挂件一看便品相不凡，比起香烛的价格委实过于贵重。

    奈何张七七直接塞到了她的手中，美人巧笑嫣然，“乔姐姐一定要收下，这不光是香烛，没有姐姐，妹妹今日还不知要怎样摔在地上呢。”

    迷迷糊糊地收了礼物，乔绮直到告别二人，还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突然出现的陌生美人、俊俏郎君、举手之劳收获的贵重谢礼，再配上二人的离开，要不是这

    一切发生在寺庙中，乔绮一准认为这是碰见话本子上的精怪了，她今儿这一遭简直是在梦中。

    把玩着手中的挂件，这东西触手生温，但却要较寻常的挂件厚上不少，上面还有个小小的孔洞，乔绮越看越好奇，伸手就要扣弄。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就抓走了她手中的东西。

    “谁？！”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当街偷抢？！

    乔绮立刻展现将门虎女风采，一把就擒住了那人的手腕，就在她要发难之际，却发觉这人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反倒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很警觉嘛，妹妹。”

    “乔柯？！”

    看清楚来人后乔绮立刻跳着脚叫道：“你穷疯了当街偷抢？！”

    “这是我朋友给我的谢礼，你快还给我！”

    “没大没小！”手中一个发力，乔柯直接把那挂件抢到了手中，还顺手把胳膊压在了乔绮的脑袋上，“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兄长。”

    “还有这是我朋友给我的谢礼。”

    “你就比我早出生半刻钟！”乔绮明显不服，“男女授受不亲，人家已经嫁人的小娘子，你少在这儿败坏别人名声。”

    “早一秒钟也是早，再说谁说这是那小娘子的东西，不是她旁边的郎君拿出来的吗？”

    “你和她夫君认识？”乔绮突然想到点什么，“她夫君和我们乔家有关系？”

    乔柯点了点头，低下头神情若有所思道，“妹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去大理寺任职？”

    一把推开兄长凑过来的脑袋，乔绮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辈子只有人说过她护国公孙女的身份很适合嫁人。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事儿必然和乔家有关，或是牵扯到什么更深的关系，她遇见的哪是什么山野精怪，怕不是皇亲国戚。

    在后面喊了几声，见乔绮没有停下的意思，乔柯连忙把挂件揣到怀中，小跑了两步才撵上对方。

    “还是这么莽莽撞撞，也不知道来年开春议亲怎么办。”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刚一提起本来走在前面的乔绮猛地停了下来，她眼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乔柯，我必须要嫁给陈珵吗？”

    “……”

    喧闹的人声环绕着二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为了那一份姻缘而来，他们熙熙攘攘地问着佛祖：

    “我的如意郎君（娘子）在哪里？”

    乔绮没有说谎，她寻那香烛本就是无用功，比起那些朝不保夕、吃糠咽菜的平民，她享受着护国公府的锦衣玉食，只是牺牲婚姻，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付出。

    她只是，还有点没能说服自己。

    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捆香烛，乔绮抬头望去，是乔柯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去拜一拜吧，如果佛祖垂怜，不用等到来年开春。”

    他说的太过笃定，乔绮突然生出了一丝惶恐，她抓住对方，“你绝对不能做傻事。”

    “傻事吗？”乔柯打量着四周，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或许吧。”

    “我只是把乔家的筹码，换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