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沐猴而冠

作品:《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周一,明德高级中学教师办公室。

    卫先生坐在靠窗的榆木办公桌前,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龙井。

    他正批改着上周收上来的课业。

    课业题目是据成语“沐猴而冠”创作两到三幅画,需把握精髓。

    他翻开最上面两张,是班长沈景行画的。第一幅,一只猴子身穿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帽,正襟危坐在公堂之上,头顶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第二幅,另一只猴子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摇着折扇,装出一副文人模样,旁边还画了几竿竹子。这画中规中矩,点墨不乱,一看就是照着课本释义规规矩矩画的。

    卫先生点点头,提笔蘸了蘸红墨,在画角批了个“甲”。

    第三张,第四张,学委李道清的,他画了张猴子在朝堂上作揖,旁边还题了“衣冠楚楚”四个字;

    另一只猴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卷书,眉头皱成一团,装出苦读的样子。

    卫先生在画角批了个“乙上”。

    第五张,第六张……都是正常路子:猴子穿官袍、猴子戴员外巾、猴子扮秀才。

    卫先生一路批下来,红墨在纸上画圈,偶尔添两句“切题”“尚可”。

    直到翻到第八张,他的手停住了。

    这只猴子所戴之“冠”,不是乌纱帽,不是员外巾,不是秀才方巾——竟是一顶时髦的宽檐淑女帽,帽檐上缀着一朵绢花,斜斜地扣在猴子脑袋上。

    猴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收腰的旗袍式洋装,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巧的西式手提包,包上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整只猴子歪着脑袋,姿态竟有几分像月份牌上那些摩登女郎。

    卫先生皱了皱眉,没批,翻到下一张。

    第九张,猴子身穿一袭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脚蹬锃亮的尖头皮鞋,右手拄着一根文明杖,左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画旁还画了一扇旋转门,门后隐约可见“某某洋行”的字样。

    第十张更绝。猴子不仅衣冠楚楚,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博士袍,领口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领带,鼻梁上还架着一片单片眼镜。

    画旁题了一行端正的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卫先生把这三张画翻到背面看名字。

    纪少微。

    他记得,上个月课业是画“松竹梅”。别人画的全是正经的岁寒三友,她倒好,在松树上画了只松鼠,在竹子下画了只啃竹笋的熊猫,在梅花旁边画了只探头探脑的喜鹊。

    当时他就觉得这孩子画里带点促狭,但好歹还算切题。

    这回倒好,直接翻了天。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三只猴子看了半晌。

    旁边教国文的江先生见他出神,探过头来:“怎么了?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了?”

    卫先生没说话,把画推过去。

    江先生看完,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纪少微有意思。”

    “有意思?”卫先生指着画,手指头在那顶淑女帽上点了点,“‘沐猴而冠’是骂人虚有其表,她倒好,把上海滩时髦人物画了个遍。”

    江先生不以为意,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批?”

    这话问到要害上了,批“离题”?画的分明是猴子戴帽子,题目没错。

    批“荒谬”?这画里透着一股灵气劲儿,他看得出来。

    批“切题”?这三个猴子明显跟课本上说的“虚有其表”不是一回事。

    卫先生拿起笔,悬在纸上半天,还是搁下:“先放着吧,我再想想。”

    他把这三张画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那摞《美术概论》上面。想了想,又在上面压了一本册子,像是怕被风吹跑似的。

    继续往下批,后面几张倒都正常了,有画猴子上朝拜官的,有画猴子坐堂审案的,还有画猴子吟诗作对的。

    有一个学生画得不错,猴子在月下独酌,旁边还题了句“举杯邀明月”,卫先生批了个“乙中”。

    还有个学生画了张猴子穿了龙袍坐在金銮殿上,虽然笔墨稚嫩,但气势倒是出来了,卫先生给了个“乙上”。

    一路批下来,他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可眼角余光老往桌角那三张画上瞟。

    下课铃响的时候,香樟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地掠过拱窗,在彩色玻璃上投下几道急速闪过的影子。

    卫先生把纪少微叫到了办公室。

    他把那三张画摊开:“你自己说说,这画的是什么?”

    少微低头看了一眼,忍住笑道:“三只猴子。”

    “我知道是三只猴子。”卫先生指了指第一只,“这只呢?”

    “摩登女郎。”

    “这只?”

    “洋行买办。”

    “这只?”

    “留洋博士。”

    卫先生两手一摊:“那‘沐猴而冠’四个字,跟这三只猴子有什么关系?”

    少微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道:“先生,‘沐猴而冠’不是说猴子戴帽子装人、虚有其表吗?”

    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日历——上面印着“壬申年”三个字:“先生,今年是猴年。我就想,猴子要是来上海滩,看见满大街的摩登女郎、洋行买办、留洋博士,它会不会也想学?”

    卫先生不动声色地道:“学什么?”

    少微眼神清亮,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天真还是促狭的东西:“学戴淑女帽,学穿西装,学披博士袍。它学得像不像另说,反正就是跟风赶时髦呗。”

    “就跟现在有些人一样,穿个洋装就觉得自己洋气了,留过几天洋就觉得自己学贯中西了。”

    她指了指第三张画上那行小楷,“所以我写了这个。”

    卫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八个字,字迹清秀,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讽刺。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学生在画什么了。

    旁边江先生探过头来:“卫先生,这纪少微是在画世相啊。”

    卫先生瞪他一眼:“你是教国文的还是教画的?”

    江先生不服气道:“怎么啦,不会画画还不能评判啦?你难道每日吃的饭食都是自己做的?”

    卫先生被噎了一下,这话听着不讲理,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纪少微走后,他拿起那三张画又看了半天。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校长张学儒亲自来了教师办公室。

    他背着手,在那三张画前站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有意思。”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卫先生说:“这三张画,拿到小礼堂去,办个展览。”

    卫先生十分意外:“校长,这……”

    “就叫‘壬申新象·人物写生观摩展’。”张校长扶了扶眼镜,“画的是猴子,照的是世相,好得很。”

    他想了想,又做了两个决定:“体育课的成先生那里,我去说,让他参考猿猴的灵动劲儿,编一套新的健身操。”

    “再让学生搞个研习会,叫‘现代生活美术研习会’,专门画新派的东西。”

    卫先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先生,你这个学生教得好。”

    卫先生心道:这跟我教的有什么关系?

    画展办起来那天,小礼堂里围了不少人。

    纪少微那三张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不知谁贴了一张小纸条,纸边上毛毛糙糙的,像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三行字:

    “无冠之猴,是为野猴。”

    “有冠之猴,可谓俗猴。”

    “能效仿文明、与时俱进之猴,方为摩登之猴。”

    有人看了笑,说这猴子画得促狭,有人看了摇头;有人站在前面看了半天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