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众说纷纭

作品:《我在民国续费人生》

    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樟木的涩味和操场那边隐约的喧闹声。

    小礼堂的人络绎不绝,有结伴来的,有独个儿来的,也有只是路过被勾住了脚、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动步的。

    时而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又很快收回去,像是怕在画纸上戳出个窟窿。

    赵鸣珂是课间来的,她没像别人那样挤在最热闹的那几张前面凑热闹。

    而是从进门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看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每落到一张画上,都会停上几秒。

    一直走到那三张画前,她停住脚步。

    这三只猴子,十分传神不说,还各有各的气质。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画的?”

    “听说是那个高一的纪少微。”

    赵鸣珂莞尔一笑,又转回去看那三只猴子。

    目光从淑女帽移到文明杖,再到那副单片眼镜,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有意思。”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陈庭芝。

    “你看这只,”她指着那只戴淑女帽的,“像不像南京路上那些小姐?”

    陈庭芝凑近了仔细端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这帽子的戴法,这腰身……哎,你看那个手提包,上面还画了个蝴蝶结呢,画得还挺细。”

    “还有这只穿西装的,”赵鸣珂指了指第二只,“像不像……”

    她没说下去,但陈庭芝已经笑出声了:“像金立初?”

    赵鸣珂白她一眼:“我可没说。”

    两个人笑成一团。

    金立初是被周书珩拽来的。

    “你拉我干什么?”金立初被他从走廊一路拽到小礼堂门口,终于不耐烦了,甩开手整了整袖口。

    “看热闹啊。”周书珩兴致勃勃地双手往他肩上一搭,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到画前面,

    “你看看,这是不是画的你?”

    金立初抬起头,猝不及防跟那只穿西装的猴子打了个照面。

    猴子穿着挺括的浅色西装,打着领结,下巴微微扬起,姿态矜持而倨傲。

    他盯着看了三秒,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向周书珩。

    周书珩立马举手:“不是我画的,是纪少微画的。”

    金立初又转回去看画,那只猴子活灵活现的……真的是一副人模猴样的派头。

    旁边还提着一行小楷:“西洋归来,学贯中西。”

    周书珩在旁边笑得直抖:“阿初,你别说,这领结打得跟你上次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滚。”

    “真的,我当时就想说了,那个领结的颜色……”

    “滚,我又没留过洋。”

    “阿煜你看他……”周书珩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可那边空空荡荡的,哪有人。

    也对,阿煜都离开九天了……

    他摸摸鼻子,三人行变成二人行,真是有些不习惯啊。

    不过这落寞也就一瞬的事。他转头看见金立初那张冷脸,又笑眯眯地凑上去,换了个角度继续逗他。

    欧洋是跟郑子安、余有恒一起来的。

    三个人站在画前,指指点点。

    余有恒道:“你们看这只穿西装的,像不像外滩那些买办?”

    “就是那种站在洋行门口,见谁都微微点头,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体面’两个字。”

    “像!”郑子安拍了一下大腿,“尤其是那个文明杖,我上回去外滩接我爹,看见一个买办就拄着这么一根,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余有恒接着道:“你看这门还画了旋转门,这不是外滩的洋行是什么?这细节,绝了。”

    郑子安点着头,目光移到第三张画上,忽然问道:“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余有恒想了想:“或许都有吧,夸他留洋有学问,骂他忘了本。”

    “那到底是夸还是骂?”郑子安追问道。

    欧洋道:“笨!就是让你自己想的那种。”

    郑子安又看了一眼画,那只猴子好像得意洋洋地扶了扶单片眼镜。

    “反正我觉得是骂。”他嘟囔了一句。

    于惜芸也来了,跟着章敏之和王映秋一起。

    三人在展厅中央站定,章敏之看了好一会儿画,忽然问:“这谁画的?”

    “纪少微。”王映秋秀眉微颦,一想起那日,她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于惜芸看了看那三张画,嘀咕道:“这纪少微什么来头?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校长还为她心思搞这些……”

    章敏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映秋却知道,她是嫌于惜芸话太多了。

    她开口道:“你比校长还懂“全人教育”?画展本身就是一种学业成果的展示与考核。”

    “考前一周办展是明德常有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于惜芸想说你怎么帮她说话,可她看了看章敏之的脸色,又看了看王映秋,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章敏之没再看那三张画,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金克伦是跟几个高二的一起来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个纪少微,有点东西。”

    “什么意思?”

    金克伦没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穿西装的猴子——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根文明杖。

    他好像在那根文明杖上认出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走了。”话音刚落,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画前,一会儿凑近看笔触,一会儿退后看构图,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旁边的同学问他:“你到底看什么呢?”

    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分析这猴子为何如此神气。”

    同学愣了一下:“那你分析出来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分析出来了……这猴子比我还会穿衣服。”

    同伴大笑,又连忙捂嘴。

    蔡济川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到底算画得好还是不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决定回头问问赵鸣珂。

    张校长站在不远处,看着礼堂里三三两两看画的学生,面带笑意。阳光从拱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学生们的肩上和画纸上,光影交错。

    有教员跟在他身后,斟酌了再三,低声开口:“校长,这画……是不是有点太新派了……”

    张校长看他一眼:“新派怎么了?”

    “怕有人说闲话。”

    张校长爽朗一笑:“办教育,要是怕人说闲话,那就别办了。”

    教员不敢再说什么,讪讪退下。

    傍晚的时候,看画的人渐渐散了。小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三张画还挂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