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墙中眼·窥视

作品:《路德维希先生》

    “这边放热水,这边是凉水,放到浴缸里中和到你喜欢的温度。”

    “哇,好神奇。”

    黄铜水龙头被拧开,腾腾热气氤氲而起,在整间浴室弥漫开,路德维希坐在浴缸侧畔,耐心细致手把手教他,与那天肃冷军装不同,身着家居服的路德维希先生,显得静谧温和。

    伏在浴缸边,倍感新奇的唐仕胆子大起来,纤长手指在涟漪里试探水温,划呀划。

    仰头小声说:“路德维希先生,您能闭上眼睛吗?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视线从唐仕手指游移到亮晶晶的眼神,心思浅的人会把坏事写在脸上,洞悉所有的路德维希也选择闭上眼。

    指尖蘸起温水,戏耍般在路德维希脸上轻轻一弹,温热水珠飞溅到肌肤上,连浓密眼睫都挂上剔透水珠。

    唐仕像个得意洋洋的小骗子,开心偷笑,本以为会看见些别样情绪的路德维希缓缓睁眼,湖蓝眼眸安静得像云端雪雾,连惊讶都不曾有。

    如果眼睛是个深邃漩涡,如此危险距离,谁能抵挡温柔的诱惑?

    唐仕觉得自己灵魂都要被吸入其中。

    窃喜化为赧然,对方则像是故意,嗓音蛊惑,食指竖着慢慢擦过脸颊:“在报复我在警署让你吃的小苦头吗?”

    小心思被戳穿,唐仕羞意袭来,忙垂下头,想避开蛊人视线:“我没有我不敢!我要洗澡了先生……”

    于是探身伸手去关水,瓷白浴缸边壁实在滑腻,没经验的唐仕手一滑!

    吧唧!

    猝不及防,唐仕整个人就头重脚轻地往水里栽——张牙舞爪乱挥的手被握住。

    温水咕叽咕叽涌进眼鼻耳道,视线都变模糊,一只手稳稳抓住他肩膀,将人拎出来。唐仕寻到生路,水里冒出来的小脑袋不断呛水咳嗽,模样糟糕迷离。

    整蛊别人,自己倒成了落汤鸡。

    “咳……咳咳……”

    那股刺辣稍缓,才注意自己还紧紧抓着路德维希先生,他扬首,发现路德维希先生的衣裳,被自己溅起的大水弄得几乎湿透。

    一人跌坐浴缸,一人稳坐缸沿。

    视线交叠,密闭而热雾弥漫的浴室,某种无言情愫在肆意疯长,唐仕能感知到暧昧却也充斥陌生。

    褪去无论何时都精致体面的皮囊,被水雾淋湿的绅士,也未跌落云端,更添上一层禁欲肃穆的祸色,叫唐仕更畏惧,可他又耽于这样的沉溺目光。

    回神后的唐仕慌乱极了:“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您要下来一起洗干净吗?”

    啊啊啊啊啊!

    说完唐仕恨不得掐死自己,心道说得什么乱七八糟,哪有邀请别人一块洗澡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水雾蒸腾下,绯红从唐仕潮湿眉眼一路蔓延向下。

    本就只着件单衣,水齐腰淹没,却从头至尾湿透得可怜兮兮。水汽将凝白肌肤润泽得更细腻,若隐若现的锁骨将单衣紧紧贴合,将他轮廓勾勒,少年肌肉纤细漂亮,该有肉的地方很紧绷匀称。

    唐仕虽清秀文雅,又和那些雌雄莫辨的歌剧明星不同。

    一看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水滴从发尾尖不断往下滴,滚落到粉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却紧张得瑟缩起来,用他惯用的伎俩,细声细气讲:“我不是故意的,您应该没生气吧?”

    他清楚没人会生他气,笨拙的小人又善于利用这点示弱。

    路德维希暗无声息将美景纳入眼底,屏气凝神道:“没生气,先洗澡,家里还有另一间浴室。”

    交叠手掌被松开,浸在浴缸里的唐仕神情恍惚,有片刻失魂落魄。

    一点点舍不得……唐仕不是个喜欢和人亲密触碰的人,可却总在贪恋路德维希先生的温暖,点到为止的若即若离,犹如隔靴搔痒唐仕困惑难过,现实半点不得章法。

    来拜访的是个年长女医生,帽帷下盘着高发髻,说话做事严肃得一丝不苟。据路德维希先生所说,索科洛夫医生是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的医学博士,医术前沿,技艺高超。

    只见过女护士,对于厉害的女医生唐仕满心好奇。

    乖乖坐在沙发上,任由索科洛夫医生量体温、看症状。

    只是瞥见她行医药箱里,锋利尖锐的针筒针头,以及形制各异被绑在箱壁上的手术刀,冷光一闪,吓得他好奇心顿消!

    目光立马正直无比地向下注视!

    似乎地毯有趣极了,他需潜心研究,眼睛再也不敢乱瞟。

    “烧退了就没问题,别再受凉,但建议再打一针。”索科洛夫医生言简意赅,说着就准备从药箱兑针水。

    “要彻底根治好。”路德维希也道。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在唐仕县城老家他从没见过这种针筒,听商旬昭说,去洋人医院治病,病入膏肓、快要死的人也才会打针,算是从阎王殿抢人。

    怕疼的唐仕,眼泪汪汪向能做主的人求救:“我可以吃那个苦苦的药粉,路德维希先生……”小脸皱巴成一团,唐仕什么都讨厌,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满脸哀戚戚。

    比那些来看病的女学生还娇气。

    向来不问世事的索科洛夫医生,都不经多瞥了两眼。她熟识路德维希很多年,第一次见身边还带着个累赘包,之前来以为是亚裔奴仆,现在又觉得不像。

    “害怕?”路德维希对他很耐心。

    “那针头好大,像拿去打大象用的。”唐仕悄咪咪往旁边挪。

    “没那么恐怖,你前天注射过,像蚂蚁叮咬并不那么疼。”

    “不一样……”唐仕揪起抱枕流苏,试图和路德维希讨价还价,“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就吃苦药好不好?”

    路德维希但笑不语,索科洛夫医生适时插话:“两天前烧到四十度,对成年人来讲不是件好事,会引起许多并发症。对了,你成年了吗?”

    说着她掏出病案本记录。

    唐仕羞愧垂下头,小声说:“十九了。”

    俄国人十五岁就获得法庭作证权利、十六岁则被允许进入国家权力机关工作。不知是亚裔普遍显小、还是他推诿的撒娇表现,竟让医生这样问。

    路德维希先生不插手,半推半就迫于女医生淫威,唐仕只能委屈巴巴地挽起胳膊,眼睁睁看着那雷霆刑具迅速穿透皮肉。

    欸?唐仕刚觉得,好像没想象中那么疼?

    结果推起针水来,他觉得整个手臂都疼死了,裹着抱枕就呜呜掉眼泪,又坚强地不敢乱动。掌心抚过他发丝,寻着热源,打蛇随棍上唐仕立即就抱住路德维希腰。

    等抽出针筒,才慢慢抬起头,水汽浮在眸底。

    索科洛夫医生留下药剂就离开,而路德维希替他按住针口,看着沙发上擦眼泪的唐仕,轻声安慰:“很疼?以后尽量不打了。”

    “谢谢您,其实疼过了,已经不疼了……”唐仕哭是哭,还不忘道谢。

    其实他更多是自己吓自己,落后县城里,百姓对很多西洋医术的描述都是妖魔化,就算在俄国,会打针的也不多,一来就直接上高强度才吓到他。

    “不出血了,乖乖睡觉,睡醒带你吃法餐。”

    “法餐?”唐仕说,“我没吃过。”

    样子实在太乖,路德维希笑笑:“已经预订好餐厅,明早就去。”

    挪开纱布,过嫩的皮肤随着针孔淤起成片青色,青白相间、格外显眼。战场残肢断臂,路德维希见过不知凡几,却没见过谁像唐仕这样那么容易留淤的。

    眸色微沉,他拿过膏药涂在伤口周边。

    而眼前人举手投足优雅体贴,唐仕好感动:“路德维希先生,您怎么对我那么好?”

    路德维希抬起唐仕的手背,行了个吻手礼,含笑道:“你说的守护神,不是么?我愿意暂时充当这个角色。”

    唐仕红着脸,心如擂鼓,他还不懂这种感觉意味什么。

    那双温柔眼眸下,情愫淡薄无比,更多是发现有趣玩具,聊以打发在俄国最后的时日。

    打针虽疼,效果很好。

    昨夜唐仕身体还略沉重发晕,今日醒来,就神清目明,精气神好了一大截。

    穿上路德维希准备的衣裳,内里花洋纱月白衬衣、搭着磁青暗缎西装,繁复漂亮,宛若冬日暖阳下迸发的那抹新绿。

    窗外光缕碎落进来,他在踮脚看柜面上镜子,仿佛明艳青蝴蝶在日光里闪闪烁烁,一亮一暗,眉梢不起眼的红痣,此刻也亮得像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像个白嫩的东方娃娃,露出肌肤白得跟牛奶似的。

    唐仕也是个爱臭美的,只是来俄国以后,能典当的衣裳全典当了。

    今天要去餐厅,需要整齐些。

    欣赏够了,他转身喊:“先生,我好了。”

    却见路德维希只身着黑沉风衣,皮手套上夹着硬壳书,沉稳典雅。瞬间就将他比了下去,欣喜变浅,唐仕超羡慕地想:什么时候自己才有路德维希先生这般气质?

    路德维希看向他:“过来。”

    走过去,路德维希拿起被遗忘的礼帽,撩过唐仕碎发,端正戴到他头上,问:“平时怎么不戴礼帽?”

    俩人距离太近,唐仕连呼吸都克制变浅。

    他摇摇头:“不想戴,我知道在俄国社会规范的礼仪里,出门要戴帽子才体面,只是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华裔,融不进去就不强行相融了。我不想土不土、洋不洋招人嘲笑,很奇怪。”

    看着驯顺,却很有自己主张。

    闻言,路德维希也将礼帽放回沙发,温声说:“好,那就不戴。”

    唐仕很惊讶:“可我们是去餐厅,会不会被驱赶出来?”

    “不会,没关系。”

    陪伴出行的事管家古斯塔夫。

    下楼见到他,路德维希站在身后,唐仕端端正正上前朝管家行礼,感谢救命之恩。

    今日雪停了,阳光暖融融的,窗外街道向后飞驰。想起什么,唐仕问:“路德维希先生,好像顺路可以回萨多瓦娅街。毕竟要叨扰您,我想回去拿衣服,中途方便停下吗?”

    路德维希回答:“当然可以,古斯塔夫。”

    “遵命,主人。”

    驱车的古斯塔夫声音飘摇,不见半分人味。

    路德维希不动声色地往外看了眼。

    身后,那辆廉价破马车已经紧紧跟随三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