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墙中眼·窥视
作品:《路德维希先生》 绅士品格是什么?
是无需他为难开口,对方就已察觉他的忧虑,润物无声地照顾唐仕感受。
所以走进那间公寓楼时,路德维希陪伴在侧。
陈旧楼板依旧散发腐朽气味,只是看清真相后的唐仕,感受到这股味道就头皮发麻,忍不住回想起恐怖场景。
“唐仕!你回来了?听说你也被那群混蛋警察带走了……”在楼道烧茶的诺维科娃小姐先被他身上的华服震惊,又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小跑过来的步伐不由得停下。
路德维希从不计较阶级贵贱,微笑朝女士行了个脱帽礼。诺维科娃小姐被这难得的尊重弄得有些错愕,唐仕按礼仪介绍:“这是路德维希先生,我的……朋友,最近我暂居他家。”
“您好。”她也愣愣朝男人还鞠躬礼,然后诺维科娃迫不及告诉他,“伊万诺夫娜太太死了,儿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听说她侄子准备继承这栋楼,人还没见过,就派人通知我们全部搬走。”
尸体就算被清理干净,可腐臭味深深浸透木板墙壁,唐仕进门顿感阴冷。
“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
新房东就算不赶人,唐仕也不会继续租住了,只是看见这些租客,始终有道结梗在他心底,打量着她脸色,唐仕幽幽问:“诺维科娃小姐,住在二楼位置更近,您从没察觉异样吗?还有我撞破凶案现场那天,大家什么也没听到吗?”
话没直说,已经是很体面了。
诺维科娃脸一僵,嗫嗫道:“这,这、抱歉……”
之前诺维科娃夫人几次当众责打女儿,唐仕也曾硬着头皮几次解围,他自问对邻居们算友善礼貌,可生死攸关竟没一个人愿意开门帮他,哪怕报警也好。
唐仕只是有点心灰意冷。
他说:“我会搬离这里,再见,诺维科娃小姐。”
路过大胡子那间屋,门上挂着大锁,已被警署封锁,唐仕加快脚步。
身后诺维科娃高声喊他:“唐仕,我年轻的人生变得一团污糟,早已跌到谷底。我还带着母亲,这里房租很便宜,我们不能当流浪汉,总之,对不起。”
唐仕听完,只朝她礼貌颔首,并未回应她的道歉。
路德维希说:“面对人性善恶,爱哭的孩子现在倒不哭了。”
唐仕脸一红,偷偷说:“生气归生气,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看见别人持刀行凶时,敢不敢开门。反正以后不在这里住,没关系。”
进门,路德维希环视陋屋,浓烈的玫瑰浆果香气与糜烂秽气碰撞融合,唐仕的味道在与死亡腐朽共生。注意到老墙纸半遮半掩,微微晃动,他眸中暗流几不可察。
衣服和词典是唐仕全部身家,两个破茶缸和水盆还是房东的,他用被褥裹好,臃肿地抱起来:“好了,先生,我们走吧。”
路德维希说:“你知道每晚都有人在偷窥你吗?”
他轻轻一句话,让唐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起死死挤在窗户的人脸,唐仕快结巴死了:“您说什、什么?”
‘撕啦——’
黑手套捏住泛黄脆裂的墙纸,大片被撕裂。
木板蛀洞清晰完整显现,透过虫洞,阿廖沙房间清晰可见。这位置很微妙,唐仕不撕掉遮掩根本不会察觉,而那头早已将他一览无余。
后知后觉的酥麻窜上头顶!
原来不是错觉,唐仕颤抖道:“是阿廖沙?”
“我想起来了,那日逃跑出门撞到他,也许恐吓和趴窗的也是他!”越说眼尾缊色越红,唐仕全然不解,“可、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浑身都在招惹人起歹心,自己偏又蠢笨无知。
路德维希笑笑,说:“他已经被通缉,若害怕,我们就离开这里。”
加速离开这,唐仕仍心有余悸,这辈子他再也不回这间公寓了。
俄式牡蛎搭配上柠檬辣酱酸酸的,佐以鲟鱼骨髓清汤,唐仕小口小口吃得很香,对于现今啃惯黑面包的他来说,什么都是神仙佳肴。
镀金古董餐具刀叉微微碰撞,吊灯流光摇曳,穹顶繁复华美的壁画据说仿制冬宫皇室。
一扇玻璃窗龛,分隔出外面世界的苦寒贫穷,与内里酒香弥漫的奢靡浮华。玫瑰点缀的午宴,弦乐队还慵懒吟唱浪漫曲目,作为显眼的异国面孔,他一进门就引起侧目。
只是唐仕全然不觉,全身心享受小羊排,安然自在,仿佛天生他就该用绫罗珠宝好好供养。秉持里兹服务的服务员,推餐车上菜,都喜欢往这个少年面前送。
唐仕会笑吟吟道谢:“谢谢。”
礼貌又乖巧。
品酌着雪莉酒,路德维希默不作声地将周遭反应收入眼底。
身处墨水店封闭环境,倒阴差阳错将迟顿的唐仕很好保护起来,不被更多人所发现。可窥视者总是无处不在,就像恼人的苍蝇。
唐仕说:“在上海我也尝过罗宋汤,似乎味道不太一样。”
“那些是白俄人做的,风味传统与法俄结合的餐厅大相径庭。”路德维希随意吃了几口,就没再动菜,“唐仕,想过回国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唐仕满心感激,却摇摇头:“房屋田产被大伯侵占,当时被赶出来,我没有亲人在世。现在国内遍地是匪盗兵变,从小除了读书,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更为关键的是,当初留学的富家子弟在海难里全死了,就他孤零零活着,回去该如何面对。
“在墨水店的工作很称职。”
“嗯,还能领到薪水,雅科夫叔侄也是好人,更幸运的是,还遇到了您。”唐仕吃得眼睛亮晶晶,细弯眉眼坠着半长小卷发,温柔对人莞尔一笑,路德维希甚至能听见隔壁桌倒吸空气的声音。
“这样子啊。”路德维希浅浅微笑,“认识唐仕,我也很愉悦。”
他客套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却将唐仕面皮说得滚烫,本来正常的视线交流也迅速下移,他红着脸回避,站起来呓呓道:“我、我去洗个手。”
是酒喝多了吗?
站在洗漱镜前,才瞧清自己脸颊成片通红、眉目朦胧。上次喝晕在路德维希先生家里,这次晕在餐厅才真惹人笑话,于是唐仕用凉水拍拍脸颊,降降温。
盥洗室是敞开的隔间,他走出去,密封的储物间猛然冒出只苍白的手,很大力!
将唐仕拽进黑暗里。
“救唔唔唔唔……”
双手手腕被精准扣住,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手臂向上锁住,冰凉掌心随即覆上他的唇,将唐仕所有猝不及防的惊呼、细碎喘息尽数闷在喉间。
咫尺之间,男人贴近,粗重喘息洒在他鼻尖。
“我的唐,你和那男人笑得可真开心。”
他怎么在这里?!
黑暗中,唐仕惊恐睁大眼。
“阿廖唔啊……”
两片薄唇被掌心压得死死的,狭窄空间里,清瘦身躯被全然拢住,侵占掌控。
“他就是那封信
上的路德维希,怎么和他笑得那么甜?真蛊人……”埋首颈间,深深吸入熟悉香味,阿廖沙趴在他身上幽幽问,“对我就从没这样笑过,喜欢他呀?”
“唔不……”唐仕挣扎被全然压制,几尺之外大厅满座,他却被歹徒挟持喊都喊不出,脸颊上的嫩肉还被恶意捏起,阿廖沙声音低哑:“漂亮衣服也是他买的,这几天,你和他有发生什么吗?”
像头掠食发-情的野兽,侧脸泛起湿漉漉冰凉感。舌尖上密密麻麻细小尖刺样凸起,唐仕能清晰感知,顿时浑身酥起鸡皮疙瘩。
咦……他在舔……
唐仕呜咽抗拒,动都动不了。
尝到滋味,阿廖沙逐渐亢奋:“真香,没关系,就算你被别人污染了,我也喜欢。唐,本来我昨夜可以顺利逃出圣彼得堡,但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明白他意图,唐仕挣扎呜咽声都掺上几丝惨味,阿廖沙餍足笑得极惬然。
“不哭。来,摸摸这是什么。”
恐吓般语气,他带着唐仕的手缓缓往下探索。
“……枪。”
束缚微微松开,感受到的东西,让唐仕脸色惨白。
“对啊,我的枪。唐,喜不喜欢?”
阿廖沙声音沉闷嘶哑,仿佛说的不只是枪。
储物间里的亲热始终意犹未尽,可时间不等人,他只能最后在侧脸亲一口,打开储物门。
双手反绑,满脸春潮的唐仕,被阿廖沙软软揽在怀中亦步亦趋,裹挟着前进,像丧失了力气。窗户推开寒风倒灌进来,外面是后厨肮脏的街巷,还停着拉货用的破旧役车,上面盖了大块毛毡,露出木箱一角。
瞬间,唐仕就明白,他要将自己藏进木箱里带走。
恐惧笼罩周身,唐仕停下脚步,踌躇讷讷找借口:“不,不去……我、我想上厕所,汤喝太多。”
很小声,听起来惨兮兮的。
阿廖沙笑笑,钳制越来越紧,根本不松手,竟然说:“不行哦。尿吧,我会亲自帮你换裤子。”
被他惊骇之言吓到,唐仕灵魂出窍般昏懵,可他知道绝对不能走!立即死命挣扎,疯狂朝门外大喊:“救命!绑呜呜呜……”
早就有防备的阿廖沙,立即将块手帕塞进他嘴里。
这下!双手被绑、嘴巴被堵真是彻底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光天化日在繁华街区,他真会被掳走吗?
揽着不听话的家伙,阿廖沙俯首耳边,哑声道:“别怕,出城我马上抱你出来,到时候,你尿我身上都可以。”
唐仕惊恐哭腔更大了!
想到某些画面,阿廖沙喉咙开始干涩,人迫不及待地将唐仕抱上窗台,承担着唐仕重量,他身手不错,很轻松越过阻隔栏。
‘喀嗒——’
冷脆的上膛声,在后巷里缓缓荡开。
还在埋头安抚唐仕的阿廖沙顷刻僵住!
明白这意味什么,他深呼吸两口,隆重亲在唐仕额间,才缓缓将视线挪向出口位置。
“唔呜呜唔唔唔……”
看到救星,唐仕倏然睁大婆娑泪眼!
墙砖阴影下,举枪的古斯塔夫宛若幽灵,半融于旧巷之中。
“你以为我怕你?”阿廖沙冷笑,手探进衣袋。
古斯塔夫像看个死人,混浊眼珠毫无情绪,也不开口。
他身后,先扬起一截黑色风衣的衣摆,皮靴踩过青砖,一个男人缓缓走进这场对峙,温润神色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