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墙中眼·窥视

作品:《路德维希先生》

    看到路德维希先生,他的稳重感染到被挟持的唐仕,惶恐渐渐消除,呜咽声停止。

    路德维希:“守在楼下两天,命都不要,原来是想将他带走。可惜,你出不了城。”

    阿廖沙没有慌乱,笑容在脸上大大咧开,他说:“哦~为政府服务的虫豸、工人的掠夺者、最该和血腥尼古拉一同处以绞刑的社会蛀虫。”

    路德维希淡淡说:“你不了解我。”

    “不需要,公务厅和警察署都是一个尿性,来啊!枪毙我啊?”掏出手枪,阿廖沙眼底甚至燃起对革-命的兴奋狂热,“临死前,我一个农村贱民还能换走个大贵族,也不亏!”

    不知几手的旧毛-瑟C-96泛起浓浓油臭,唐仕大惊!

    原来他真的有枪!

    黑漆漆洞口对着路德维希,他目光沉静,不见一丝动容。微风卷起围巾和发丝,路德维希说:“阿尔谢尼·科瓦力,我记得这个名字,十月联合社团的成员。”

    听到十月联合社团,阿廖沙握枪的手臂在颤抖。

    “我欣赏每一个青年人向死而生的信念,但你身犯数起罪案,不能放你走。”路德维希从容不迫地打开怀表,温声说:“这样,以示尊重,给你十秒钟时间,放人,尽可能的逃吧。”

    “十、九、八……”

    说罢,面色冷峻的古斯塔夫已经自顾自地数起来。

    路德维希则视危险于无物,缓步朝阿廖沙走近。

    唐仕说不了话,含泪惊恐朝他疯狂摇头,提醒路德维希先生:危险!别这样!

    从未见过如此戏剧性的抓捕,不紧不慢地倒数,让阿廖沙对这手无寸铁的男人摸不透,心里压迫极大。扣动扳机的拇指不断调整,大吼道:“虚伪的做作之徒!装模作样什么!在圣彼得堡,穷就是原罪……”

    “四、三、二……”

    倒数是死板的机器,古斯塔夫不受任何影响。

    “不要再过来!我发誓我会杀了他!”

    掣肘唐仕肩颈的手臂陡然勒紧,阿廖沙原本该在倒计时结束时,打响第一枪。

    “……一。”

    古斯塔夫的枪明显更快!

    凭空一声枪响,惊叫起来的是唐仕,子弹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巨大冲击波,脑袋嗡鸣声炸开!

    阿廖沙大惊!

    几毫米之差,子弹险险飞过,唐仕差点没命。

    没想到贵族老鹰犬会狙唐仕,是啊,熟识又怎样?贵族都是没人性的刽子手,他慌忙将唐仕护进怀里,开枪反击古斯塔夫。

    ‘嘭、嘭——’

    连续两枪,因唐仕肩膀乱动撞击,他谁也没打中,破手枪就开始卡壳。

    顶着枪林弹雨,路德维希甚至脚步都没有放缓。

    谁也没料到,扬起的手轻巧一挥!阿廖沙脖颈上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阿廖沙僵住,低下头,脚底雪地已洇染出一滴一滴鲜血,几秒,就染成大片血红。

    “嗬嗬……”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和气管被切断,只有破碎粗重的漏气声。已经明白结局,他手枪掉落,生命最后一刻,阿廖沙选择捂住唐仕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大片温热溅到唐仕脸上,寒冬里,竟有种被热血灼烧的错觉。

    唐仕瞳孔放大颤动,他不清楚是谁受伤,画面就堕入黑暗!没几秒,桎梏他的力气消失,双手遭反绑的唐仕往前倾倒,却落入另一个怀抱。

    那熟悉的味道……

    唐仕清楚,自己得救了。

    指间薄刀片留有残血,古斯塔夫面无表情走上前,路德维希双指松开,薄刀片掉入古斯塔夫掌中。他拿出手帕,有序擦拭皮手套上的湿润,整套行云流水的处决,脸上始终温和。

    “通知警署。”

    古斯塔夫抚胸行礼,去街边打电话。

    怀中人脑袋乱动,艰难地扬起头,碎发血迹糊满小脸,嘴还被堵住,好不可怜。

    扯掉唐仕嘴里帕子,唐仕忙焦急问:“您没事吧?!”

    路德维希微笑告诉他:“受伤的不是我。”

    弥漫的铁锈味是种不祥预兆,唐仕下意识想回头,却被路德维希拦住脑袋,未见到身后血腥惨烈。已经明白了什么,唐仕声音颤抖:“阿廖沙,他、他死了吗?”

    倒在雪堆里的男人,成片猩红从喉咙流淌而出,染红大片冰雪,成为这后巷里最刺目艳丽的颜色。他还没咽气,灰眼睛在迎接死亡时,仍死死盯住唐仕背影,贪恋着多看一眼。

    路德维希淡淡收回视线,顺顺唐仕后脑勺头发,告诉他:“没死,但快了。”

    喘气声像漏败的风箱,昭示着一个人生命的逝去,唐仕从没那么清晰地感知过,寒意从脚心窜到头顶,他在发抖。

    “我、我……”

    不知所措里,安抚的手正过他脑袋,唐仕被迫仰起头,路德维希说:“亲眼见熟人死亡,不是种愉快的体验。嘘,害怕的话,看我就好。”

    手帕又一点点擦干净他乱糟糟的脸。

    轻柔温润的语调,像层温软薄纱,一点点抚平唐仕心底的不安。

    就这样看着,他望着路德维希先生精致的面容,白皙肌肤上溅满点点猩红,卷曲的黑发顺着额前垂落,黑与红交织,触目惊心又美得动人。

    第一次敢直视他,唐仕比自己想的还慌,嘴唇翕动:“路德维希先生,您&@#%……”

    路德维希浅笑,说:“抱歉,我没听清。”

    一笑更让唐仕惊心动魄,他稍稍清醒,想了想,选择了个折中的夸赞:“您蓝眼睛像天山上的湖泊,很美。”

    路德维希微微一愣,笑问:“我的眼睛?”

    什么也不懂的唐仕还点点头,继续说:“嗯,黑发也浓密油亮,很漂亮。”

    路德维希神情有些怪异,依旧很风度:“谢谢夸赞。”

    不知何时,身后破败漏气声已停歇,唐仕根本不敢回头,路德维希便带他走回马车,再解开绳索,皮肉已留下青淤,疼疼的,唐仕委屈地揉揉手腕。

    随后路德维希先生留下处理现场,由古斯塔夫先送他回去。

    可那夜,路德维希先生却没有回来。

    唐仕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外面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雀跃地起床开门,除了钢缆咯吱响动的电梯,楼道里空荡荡。

    直到古斯塔夫为他送来早午餐,唐仕疑惑地问:“路德维希先生不回来休息吗?”

    古斯塔夫面无表情,端出牛奶面包:“主人房产很多,不知道主人会选择去哪儿。”

    原本以为路德维希先生还在处理杀人案,听到这奇怪的回答,唐仕懵了。

    独自在小椴树之家待了两天,他必须要回墨水店工作了,除了古斯塔夫先生会固定送来餐饭,始终没再见路德维希先生。

    其实那天马车里,路德维希先生连手疼都没安抚他,有意保持距离,唐仕能感觉到。

    这两天明显就是在避他,猜不出因何缘由,可再住在这儿,显得他很丢人。自尊心驱使,唐仕收拾好东西,和古斯塔夫先生礼貌告别,感谢他这几日照顾。

    古斯塔夫机械告诉他:“主人说,这里唐仕先生想住多久都可以。”

    果然在躲他。

    这番话不仅没安慰到唐仕,反而让他心底更难过。

    唐仕强撑起笑脸,说:“您的悉心照料我铭记在心,我已经找到新的居所,麻烦您向路德维希先生转达我的谢意。”

    古斯塔夫亲自为他拉开房门送行。

    笨拙地抱着被褥,唐仕是压不住的怅然失落。摇晃作响的电梯里,盯他良久的电梯员问:“离开主人了?”

    一语双关的话,唐仕沉浸难受里,没听明白:“唔?”

    叶戈尔笑笑没说话,在唐仕像个落魄小流浪汉走出大厅时,拉上格栅门,侵犯般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背影。

    ……

    河沿街。

    女人激烈吵嚷几乎要掀翻屋顶,尖锐又幼稚的互骂让帕维尔想自杀,他崩溃得想弄点炸药把家给炸了!

    帕维尔大吼:“肤浅的巫婆们,求求闭嘴吧!没听到有人敲门吗!”

    根本没人理他,两姐妹手里拉扯着一根时髦蕾丝发带。

    叶莲娜争得脸红脖子粗:“这是姨妈从巴黎带回来送我的!”

    另一个姑娘也泼辣,踩着椅子不甘示弱:“说好轮流戴,今天集市轮到我了!!”

    焦头烂额的帕维尔亲自下楼去开门,一张白皙秀美的小脸,自木门后显现。

    帕维尔暗自纳罕,怎么才几天不见,他又漂亮一圈?

    结果什么都没说,唐仕丢下包裹一把抱住他,就开始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

    帕维尔大惊,忙将人领进屋!

    对于楼上拆家般的动静,他不好意思挠头:“那个,我表妹来城里玩,就当家里闹鬼了你别介意。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捧起热茶,唐仕将公寓里命案的事说给帕维尔听,而关于路德维希先生的事,唐仕只字未提。

    即使他非常明白,这次眼泪到底为何而流。

    帕维尔是个贴心的好朋友,当即表示让唐仕直接住在这里,当下就兴奋跑上楼,着手收拾自己房间,重铺被子。

    没有好去处,唐仕也就在暂时安顿下来。

    旷工几天,回到墨水店唐仕还担心雅科夫先生责备,或者更糟开除他。

    谁知雅科夫先生坐在火炉边吹着热茶,笑盈盈和他说:“路德维希先生的管家来替你告过假,同时又清空店内一大批墨水,要打包送公务厅同事。唐仕,你简直是店里的福星。”

    瞧状态显然获利颇丰,脾气好得不行。

    唐仕则陷入沉默。

    ……

    这日,店铺即将打烊,帕维尔来找唐仕,顺带陪他去旧货集市里置办新衣裳。路德维希先生送他的东西,唐仕什么也没拿,全留在小椴树之家了。

    穷人的衣服没什么颜色,粗麻质感也灰沉沉的,容易起球。

    可唐仕不管试哪件粗陋衣服都亮眼,简直比画报上的模特还好看。

    身旁帕维尔大夸特夸,大庭广众被夸得羞涩,唐仕很快选好两件大衣,又拿过一顶毡帽亲手戴到朋友头上,小声说:“帕维尔,我送你帽子当谢礼好不好?”

    因为帕维尔不收房租,唐仕很不好意思。

    帕维尔当即拒绝:“哎?这是干嘛,你给自己买呀。”

    “一点点心意,求你别让我过意不去。”唐仕眨眼,软声说,“而且戴起来非常帅。”

    一提到帅,帕维尔忙直起身板,摆出酷脸:“帅?真的?”

    唐仕笑意里满怀崇拜,肯定说:“真的。”

    但凡是个男人,都会被唐仕的小表情忽悠迷糊。果然!帕维尔被哄得晕头转向,想去找镜子,但廉价集市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唐仕付完钱,帕维尔还蹲在结冰的盆旁边,欣喜地摆弄毡帽。

    他比划个滑稽姿势:“帅吗?”

    唐仕努力压住笑,违心夸:“超帅。”

    觉得不够,帕维尔追问:“哪里帅?”

    唐仕绞尽脑汁,憋出两句:“显得气色好,头发也变好看了。”

    听完,帕维尔神情却诡异起来,他神经兮兮地扫视唐仕,直至确定他真的不懂。

    才将他拉到人少的地方,说:“你疯了?这种话可和男人不能乱讲,圣彼得堡几乎都是狂热教徒,想流放西伯利亚去吗?”

    唐仕不明白,傻傻表示:“啊?”

    见他懵懂又无知,帕维尔敲弹他脑袋:“夸别人头发,这是在调情或者求爱,你出门这样随意夸人,小心被当流氓抓进去。”

    求、求爱?

    倏然想起什么,唐仕脸发白,怔愣抓住他手问:“那如果夸别人眼睛漂亮呢?是什么意思?”

    听罢,帕维尔崩溃捂住脸,直接说:“说吧,你还对谁讲过这些蠢话?”

    所有没由来的疏离就都讲得通了,唐仕明白过来后,尴尬得甚至想凿开冰层钻进去。

    真丢人,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可示爱对象如果是那个人,似乎,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这边小傻子还在胡思乱想,两个男人穿过集市人潮悄然围拢至二人身边,衣摆下露出枪械轮廓,是种无声威胁。

    帕维尔率先反应过来,挡在唐仕面前,警惕问:“干嘛的!”

    目光定在唐仕脸上,近距离之下,士兵掠过不易察觉的惊羡,精准喊出他名字:“唐仕。”

    对方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唐仕只愣愣瑟缩看着,没说话。

    怕吓到他,士兵尽量放缓语气:“我来自独立宪兵军团,有些事件需要你的协助。”

    唐仕还没表示,帕维尔率先替他拒绝:“不帮!现在,马上放我们离开。”他知道这群无法无天的权贵平日有多糟糕,于是牵起唐仕,就想跑路。

    士兵蛮横阻挡去路,沉声说:“唐仕,你知道最近有人一直在跟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