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西湖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

    王明听完赵书尧那番极其超前的“算法推荐”理论，后背贴紧了皮质座椅，他的手指在面前的会议桌上缓慢地画着圈，大脑在飞速评估这套方案的风险。

    对于一个在传统影视宣发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的市场总监来说，放弃购买现成的粉丝流量，转而去赌所谓的算法推荐，无疑是让他交出自己的安全牌。

    他停止了画圈的动作，坐直身体，目光带着浓重的防备看向赵书尧。

    “赵老师，您描述的这个新媒体蓝图，听起来确实极其诱人。”王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里带着职业经理人惯有的严谨，“但是，您说这叫降维打击，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王明摊开双手，看向坐在主位的张总，试图将张总拉回自己的阵营。

    “张总，咱们做项目的，讲究的是数据模型和成功案例，赵老师提的这条路，用老戏骨搭台，靠切片去博网络推荐位。”

    “这在目前的影视圈里，完全是盲人摸象，从来没有人这么走过。”王明提高了音量，试图增加说服力，“这不叫降维打击，这叫巨大的商业冒险。”

    他重新看向赵书尧，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没有历史数据模型作为参考，您怎么向董事会保证它的转化率？万一算法不推荐，万一那些路人观众根本不点击，咱们这近一个亿的投资，可就真的要在西湖里打水漂了。”

    “我是做市场风控的，我对没有模型背书的方案，只能抱着极其怀疑的态度，除非，您能拿出一套经过市场检验的、极其准确的转化率数据模型来。”

    王明这番话，极其圆滑地将创新的风险全部推到了赵书尧头上。

    赵书尧坐在对面，夹着香烟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看着王明那张极其认真的脸，脑海中过滤掉那些华丽的商务辞藻，直接提取出对方的潜台词——只要没前例，我就不担责。

    赵书尧将视线从王明身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一刻，他极其清晰地理解了，为什么很多老一辈的影视编剧，在私下喝酒时，会极其怀念十年前那些带着大金链子、提着现金来剧组的煤老板。

    那些煤老板在投资时，逻辑极其简单粗暴，他们不懂艺术，也不懂什么受众细分，更不看所谓的流量转化模型。

    他们只认准一条：我出钱，你们这帮文化人放手去拍，只要最后能让我在朋友面前有面子，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绝不外行指导内行，绝不会在剧本会上指手画脚。

    而现在的互联网影视资本，言必称大数据，口必谈大模型，他们试图用冷冰冰的机器和僵化的指标，去量化一件需要共情和创造力的文化产品。

    他们完全忘记了，电视剧的最终受众，是那些坐在屏幕前、有血有肉、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而不是一台台只会给流量明星刷数据的服务器。

    这种对本质的偏离，让赵书尧彻底失去了继续普及市场趋势的欲望。

    他将香烟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端起手边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再接王明的话，而是极其平静地坐在那里，把沉默当成一种表态。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赵书尧的沉默，瞬间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停滞。

    张总敏锐地察觉到了赵书尧的冷淡，他知道，今天这个局是商教授攒的，如果让这位在网上有着恐怖影响力的年轻人带着情绪离开，对公司后续的文化合作绝不是好事。

    张总转过头，看向一直端坐如钟的商教授。

    “商教授。”张总的语气极其客气，带着探询的意味，“刚才王明和赵老师各自发表了看法，您是咱们这次项目的历史总顾问，对这两条路，您怎么看？或者说，在保证艺术底线的前提下，您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折中办法？”

    商教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目光在王明和赵书尧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老教授极其睿智，他看得懂王明的职场生存术，更看得懂赵书尧那种源于认知错位的无奈。

    “张总啊，你这就有点为难我这个老头子了。”商教授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中闪着光，“你们也都清楚，我平时就待在故纸堆里，给学生讲讲明史，我的专业是辨别这衣服制式对不对，这折子写得符不符合当时的规矩。”

    商教授伸手点了点桌面。

    “对于你们讲的什么流量模型、转换率，我完全是个门外汉。外行不干预内行，这是我做学问的底线。”商教授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那边端着茶杯的赵书尧身上。

    “但是，小赵不一样。他虽然年轻，但在你们那个什么互联网里，他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他每天几万几十万的数据过手，对于现在的市场，他有极其充分的发言权。”

    大家顺着商教授的话，再次把目光聚焦到赵书尧身上。

    王编剧和王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保持了沉默，等待着这个年轻人的下文。

    赵书尧将茶杯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看着桌对面的几个人，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些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自我保护机制，跟他们聊未来，不如跟他们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商教授看出了赵书尧这种极其明显的抗拒姿态。他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

    “小赵。”商教授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鼓励，“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讨论，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你不要有情绪。”

    “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考量指标，王总也是为了项目的资金安全，大家把各自的顾虑摆在桌面上，这属于极其正常的商业交流。”

    商教授给足了台阶，也点明了王明的难处。

    “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你心里怎么想的，就照直说。”商教授端起茶杯，对他抬了抬，“商老头我坐在这里，你没有任何顾虑，有道理我们就听，没有道理我们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