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冷气无声运转。窗外的西湖水光在红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书尧指间的香烟燃烧着，青白色的烟雾向上笔直升腾，他抛出的那个问题，在这个强调数据模型的房间里，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带了几分冒犯的意味。

    “今晚各大平台的头条热搜第一，会是什么？”

    空气停滞了两秒。

    王明眉头紧皱。他的手指在面前的文件边缘来回摩挲。这绝不是一个随口问出的闲篇。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赵书尧，对方神色平静，似乎在等待一个严谨的市场答复。

    王明又转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张总。张总双手交叉，不发一语，态度暧昧。

    王明确认老板没有立刻表态，这才敢将心底的荒谬感释放出来。

    “赵老师。”王明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双手向外一摊，环顾左右，试图在团队内部寻找同盟，“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逻辑漏洞。这我哪能知道？”

    旁边的王编剧立刻接上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咱们做宣发的，看的是月度报表和季度风向。”王明见有支持，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语气中透着几分行业老手的笃定。

    “网络是个极其混沌的生态。每天有那么多剧组开机，那么多明星艺人跑通告，甚至还有各种始料未及的社会突发事件。”

    王明敲了敲桌面：“前一秒风平浪静，后一秒某个二线明星公开了恋情，或者哪个剧组出了绯闻丑闻，整个榜单立刻就要大换血。”

    “这种突发事件，偶然性实在太强。要准确预测热搜第一，这就好比预测西湖明天哪一片云彩会下雨，谁能做到？”

    会议室里，几名影视公司的中层高管连连点头。

    “王总说得在理。”一名发行主管出声附和，“热搜这东西，本就是网民情绪的随机爆发，真能料事如神，那岂不是能操控整个娱乐圈的走向了？”

    众人交头接耳，原本被赵书尧气场压制的氛围，因为王明这番看似无懈可击的常识论，重新活络起来。

    他们纷纷看向赵书尧，眼神中多了一丝质疑。

    这个在网上呼风唤雨的年轻人，似乎在传统传媒的实操经验上，犯了一个极其想当然的错误。

    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这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刚一冒出，就被迅速抛弃。不可能。在座的都是传媒圈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没人相信玄学。

    赵书尧将众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于争辩。这种笃信“经验”的傲慢，他在史书里看过太多。每一次朝代更迭前夕，那些抱着旧制度不放的官僚，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变革者。

    赵书尧手指轻弹，一截灰白的烟灰准确地落入水晶烟灰缸中。

    “是啊。”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发出一声极其松弛的轻笑，“我也不知道。”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瞬间停止。

    王明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三套反驳的话术，打算在赵书尧说出某个具体事件后进行逐条批驳，结果对方直接躺平承认了？

    “但是。”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空气中流淌开来。

    他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温和的压迫感再次笼罩全场。

    “既然在座的各位都不知道，那我们为什么要把影视项目动辄上亿的生死，寄托在这个所谓充满‘偶然性’的榜单上？”赵书尧看着王明的眼睛。

    “如果没有一种规则可以量化，那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风控、讨论流量转化，不就成了一场求神拜佛的祈祷会吗？”

    王明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茬。

    赵书尧的画风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冷峻：“偶然性，那是给普通网民看的遮眼法。”

    他将手里的香烟搁在烟灰缸边缘，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直线。

    “互联网上的热搜，从第一名到第五十名，到底有多少是自然发酵的偶然，又有多少是公关公司明码标价、人为制造或者刻意引导出来的必然？”

    赵书尧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王编剧到发行主管，最后定格在张总脸上。

    “王总。”赵书尧点名，“您刚才讲偶然性。那我也问一句，您信不信，只要今晚有个制片方愿意砸下三百万的公关费给那些矩阵营销号。‘　　“哪怕是个根本没演技的木头人站在镜头前发呆，明天的热搜第一，也必定是‘某某演技炸裂’？”

    这句话，将影视圈那层光鲜亮丽的底裤扯得极其彻底。

    王明脸色微红，避开了赵书尧极具穿透力的视线，他干咳了一声，无法反驳。在座的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早已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如果没有这种庞大且成熟的人工造浪机制，那些连台词都需要别人在一旁提词的流量明星，凭什么能常年霸占公众视野？

    他们的商业价值，百分之八十就是建立在这个虚假的机制之上。

    张总坐在主位上，手指微微交叉，轻轻点了点头。

    “赵老师这话，算是戳中我们这行的软肋了。”张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资本的无奈。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大家都在买榜，你不买，你的项目就沉底，为了维持这个虚假繁荣，制片方只能咬着牙往里填钱。”

    王明见老板发话，立刻调整了策略，迅速抓住赵书尧逻辑中的空门进行反攻。

    他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眼中闪过一丝扳回一局的精光。

    “既然赵老师也承认热搜是买出来的，那咱们的讨论就绕回原点了。”王明提高了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他的成本推演。

    “按照您的提议，我们哪怕坚持底线，全用老戏骨，拍一部极具质感的历史正剧。”

    王明伸出手算账：“但剧拍完了，要上线播出，为了让路人知道，我们后期是不是还得去买这极其昂贵的宣发资源？是不是还得花重金去买热搜、买信息流推荐位？”

    旁边的一名高管立刻心领神会，迅速补上侧翼掩护。

    “是啊。”高管看着赵书尧，抛出商业困境，“现在的流量费多贵？一个热搜前十的词条加上营销号矩阵，一天的开销就是大几十万。”

    “如果全部按您说的路线走，放弃自带粉丝基本盘的流量演员，那这就意味着我们前期的自然曝光度直接清零。”

    王明接回话语权，抛出最致命的结论：“请年轻流量，好歹能自带一部分初始关注度，省下一笔启动宣发的钱。如果不请，完全靠我们真金白银去各个平台买版面造势。”

    “那后期的宣发成本不仅无法降低，反而会呈几何倍数增加，这等于变相推高了资金风险，这不属于本末倒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