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后路!

作品:《鸾引春昼

    院子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

    大多蹲着或坐着,靠着墙根和柱脚,没有人说话。

    卢有田站在祠堂正堂门口,正在跟一个老汉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秦凤仪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该问的话没有问,知道现在不该问。

    秦凤仪穿过人群,在堂屋靠里的柱子旁边找到了崔默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靠柱站着,披风还裹着,左肩外侧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还露着,裂口处的布边缘已经干了。

    八两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秦凤仪走近的时候,崔默潜抬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暗渠入口有人点火了。”

    她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摆过位置才放出来的。

    “位置在滩涂东南侧那排灌木丛根部,比我们标记的位置偏了约两步。烧的是油布,不是芦苇。”

    崔默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秦凤仪的肩膀,落在旧祠堂正门方向透进来的那一片灰色光线上。

    “他们人在暗渠里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被验证过的笃定。

    “最后一趟转运走的是暗渠,不走水路。他们要赶在地面彻底塌陷之前把剩余粮食全部运出县界。”

    秦凤仪的指尖拢在袖中,没有动。

    “汤主簿带人站在晒谷场上,拖住你。暗渠里的人正在加速清运剩下的粮,清完之后点火毁掉入水口的痕迹。两件事同时做,互不干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层。

    “但只要入水口的火灭了,他们就不怕我们从陆上追。暗渠太长,岔口太多,从外面根本不知道粮从哪个出口走的。”

    崔默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我的人在西侧和南侧各留了一个暗哨,看的是暗渠可能经过的陆路出口。如果他们走暗渠出县,必然会从南塘或白家桥方向转陆路,那两处有人盯着。”

    “西侧的暗哨可以撤掉。”

    秦凤仪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暗渠不走西边,西侧的地面已经松了,走不了。他们只能走南塘,那是唯一一条还能撑住重量的路。”

    崔默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头,朝八两做了一个手势。

    八两会意,从后门无声地退了出去。

    衣摆擦过门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随即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秦凤仪站在柱子旁边,隔着几步看着崔默潜的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旧祠堂正门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

    她知道他在听晒谷场方向的动静,汤主簿还在那里,那队衙差还没有撤。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从地下深处浮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沉。

    秦凤仪感觉到脚底的青砖震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是有人在地窖里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她抬起头,透过祠堂正门能看见西侧那片正在沉降的滩涂方向上。

    那层灰色的烟柱已经变矮了,像是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暗渠入口的油布应该已经烧完了。

    而暗渠里的人,正在带着最后一批货朝南塘方向移动。

    秦凤仪收回目光,转身朝后门走去。

    她的脚步极轻,走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涌上来。

    带着河泥和烧过的油布混在一起的焦苦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

    她沿着旧祠堂东侧那条被野草覆盖的窄路往南走了约一里地,在一处矮土坡顶上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南塘方向的轮廓。

    一片被秋汛浸润过的洼地,边缘长着几棵半枯的柳树。

    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缓缓摆动。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脚下的泥面上。

    土是湿的,但没有松动。

    水分还没有渗透到这一层。

    她站起来,目光沿着南塘边缘那道土埂延伸方向看过去。

    那道土埂正在轻微地、持续地往下沉。

    不是塌陷,是地面承重之后被压实的正常下沉。

    人走过去,地面会沉一点。

    当人走过去了,也不会弹回来。

    有人正在从那道土埂上通过。

    不止一个,是一队人。

    他们已经从暗渠里出来了,正在沿着南塘边缘那道土埂往东移动。

    秦凤仪没有再看。

    她转身,原路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

    她穿过旧祠堂后门的时候,崔默潜正站在他之前的位置。

    她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停步,只在他侧后方留下一句话。

    “南塘土埂在沉,有人正在过。”

    崔默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旧祠堂正门透进来的那片灰色光线上,落在晒谷场方向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边缘。

    “他们这是在走最后一条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他们不知道那条路尽头站着的是谁……”

    ……

    南塘的土埂正在往下沉。

    老徐走在队伍最前面。

    脚底踩在被秋汛浸润了半个多月的湿泥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泥面在靴底微微下陷。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

    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只沉甸甸的油布包。

    麻绳勒进肩窝里,在粗布短褐上压出深色的湿痕。

    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湿泥上带出来的噗噗声,和呼吸被肩膀上的重量压出来的短促鼻息。

    他们从暗渠出口爬上来已经走了快一刻钟了。

    暗渠那段水路走得比预想的慢。

    水位退得太快,船底在渠底刮了三次泥。

    有两次不得不下来几个人推着船往前走,水没过膝盖,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

    老徐在土埂中段停下来,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后面六个人都停住了。

    有人把肩上的油布包换了个肩膀,有人弯腰撑了一下膝盖喘了口气。

    没有人催促他。

    老徐转过头,目光沿着南塘边缘那道土埂往前看。

    前面还有不到两里地就能拐上县道。

    县道上有接应的驴车,车板已经铺了干草,粮食上了车再走十里地就能换船。

    水路、陆路、再水路。

    三条不同的转运线分散开,就算有人追上来也查不到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