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截住!
作品:《鸾引春昼》 老徐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又过了一遍。
然后,迈开了步子。
走出第七步的时候,他的脚底遇到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湿泥被踩实后那种带弹性的下陷,也不是硬土那种纹丝不动的反馈。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触感。
像是踩在了一层被薄土覆盖的木板上,底下是硬的有回弹的,但表面那层土是虚的。
踩下去,边缘会裂。
老徐的脚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踩过的那一小块地面。
土表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干粉,像是被提前洒上去的。
边缘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好像有人用什么东西沿着土埂边缘画了一道线,然后又把浮土覆上去了。
老徐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南塘边缘那排半枯的柳树底下,有道人影无声地站直了身体。
不是一个人,是四道。
从四棵柳树底下的阴影里同时站起来,好似在地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到的人。
他们的靴底没有踩在湿泥上,全都踩在那层被提前铺好的干土上。
落脚无声。
老徐的手扣住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但他没有拔。
因为那四个人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弓。
弦已经搭好了,箭尖的朝向不是他的胸口,是他身后那六个人脚下的土埂。
为首那个护卫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在暗处做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平稳与冷彻。
“身上带的都放下!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老徐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身后有人把肩上的油布包放了下来,落在土埂上发出一声闷响。
尘土从油布表面被震落,扬起来一小片灰色的雾。
一个接一个,六只油布包落在土埂上,排成一排。
南塘方向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枯草的气息,把那层扬起来的灰雾吹散了。
……
巳时三刻。
刘丰泰收到了消息。
管事没有进来,站在东厢门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时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
“老爷,南塘那边的货被人截了。老徐他们没有反抗,人是回来了,不过……粮没了。”
刘丰泰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手还搭在桌面上那只黑色木匣的边沿,指尖贴着匣盖边缘缓缓滑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像是想把它打开,又像是觉得打开也没有意义。
“汤主簿呢?”
“汤主簿还在晒谷场,没有走。皇城司的人已经撤了,但汤主簿带来的衙差没有撤,他说……要等水渠隐患排查完毕才能离开。”
刘丰泰的目光从木匣上抬起来,落在窗纸外面那丛半枯的芭蕉上。
叶子比昨夜又焦了一截。
边缘卷曲着,像是正在从根部一点一点地失去供给。
“老徐人呢?”
“在柴房……带回来的时候没有绑,他自己走进来的。”
管事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把原话说了出来。
“他说放粮的时候,对面的人说的是,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刘丰泰的手指从木匣边沿上收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框上。
窗纸外面那层灰色的天光正在变薄,像是一层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正在一点一点地透出光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丛芭蕉被风吹动的叶尖。
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在一处无人看见的位置断开了。
刘丰泰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一只灰蓝色的旧布袋,袋口扎着两根细麻绳。
他把布袋放在桌面上。
并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朝侧门走去。
……
祠堂的院子里,那股焦苦的气味正在慢慢散去。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捧着碗喝水,有人在给孩子喂饼,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休息。
阳光从东侧院墙上方照进来,把青砖地面晒出一层温热的暖意。
那些正在缓慢复苏的声响,像是春天的冰面融化时发出的第一层细碎的水声。声音很轻。
秦凤仪靠在后门旁边的柱子上。
指尖还残留着南塘土埂上带回来的泥粉。
细细的一层,被她捻了又捻,已经干了。
她侧过头,看见崔默潜正从祠堂正门的方向走进来。
他的披风还裹着,左肩外侧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已经被人用一条干净的布带压住了。
布带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燥的白。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东西截住了。”他说。
秦凤仪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的眼底没有疲惫,也没有如释重负。
只是像是一层常年不散的薄雾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片她之前没有见过的干净的地面。
“明天夜里,还去那棵柳树底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转过身朝祠堂正门的方向走去。
步子和来时一样稳,披风擦过后门槛的时候发出轻响。
随后整个人便被门外的阳光吞没了。
秦凤仪站在原地,看着崔默潜消失的方向。
……
黄昏的时候,管事从柴房回来了,仍然站在东厢门口没有进来。
“老爷,老徐安置好了。他什么都没有说,饭也没吃。”
刘丰泰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灰蓝色的旧布袋。
袋口的麻绳在他指间缠了两圈,像是一根正在缓慢勒紧的细线。
“县衙的人呢?”
“还在晒谷场。衙差没有撤,但汤主簿已经让人传话回来了,问您还有没有需要他做的。”
刘丰泰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橘红变成灰紫,把窗纸上那丛芭蕉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的手指在布袋的麻绳上缓缓滑动了一圈,缓缓松开了。
“跟他说,今日之事已了。新围村的水渠隐患排查完毕,他可以带人回县衙了。传话时告诉他四个字……不必再等。”
管事应声退下。
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消失在侧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