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得月酒楼
作品:《竹马你心碎了》 皎月侧照西边高墙,投得墙影在这窄巷,小道半明半暗。此刻钟沐晴心里暗自希冀众魂能够站在明处。
这些池府亡魂听了池肃发令后,躁动起来,在明暗间来回飘动,怎么也无法定下来。随即他们又团团围作一圈,看似在做些只有他们才知晓的暗语。
半晌,他们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众魂齐齐整整地分作两波,半数在明、半数在暗。这样的回答实在让在场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狐炽长舒一口气,动作带了些许怒气,迅速灭了灯塞到钟沐晴手里,转头默不作声地往前迈步。
钟沐晴愣在原地,看了看狐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收回后用力朝池肃手臂拍了拍,压低嗓音道:“为何要当着他的面问?改日再问也行啊!”
池肃看着狐炽的背影回道:“我笃定阿父不会这么做。既然能面见逝去的池府的人,何不直接问,这样狐炽也不会再同我有隔阂。”他垂眸,眼神黯了黯继续道:“只是没想到,池府的人会回应我’杀了又没杀’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柏杨率先朝狐炽追了过去,勾起他的肩,同他说自己特地让酒楼备了上好的桂花酿、桃花酿,还有平日里吃不到的西域的鲜果。
钟沐晴下意识拉起池肃的手腕,加快脚步跟上去,嘴里边小声说:“问都问了,这口也开了。一会儿赏月的时候同他说,他爹娘的死我们一起查。”
“如果他愿意的话。”池肃低头看被她牵去的手,方才的忐忑和烦恼一消而散,心头泛起一丝甜意。
就在身旁的钟沐晴对这丝窃喜察觉得很真切,不同于以往自顾自地猜想,钟沐晴开口问池肃:“你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了?能和狐炽一起查就这般开心?”
池肃眨了眨眼道:“有吗?我没有高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始至终都并未做出怀有笑意的神情。
钟沐晴见他不承认,转身倒着后退步走起来,直直盯着池肃脸上看不挪眼,势要盯出他的动静来,心想:“你心块还在我身上,开心、难过还是生气我能不知道?别以为面无表情本小姐就不知道!”
池肃被她盯得很不自在,逃避她的眼神不与她对视。
突然间,钟沐晴的后脚跟被凸起的石板缝绊住,身子后仰着跌坐下去。她伸长手,预备着摔下时撑住。
出乎意料地她的腰间一紧,扑鼻而来一阵檀香,隔着腰间的衣料,钟沐晴感受到池肃宽大手掌的温热。
两人贴得极近,她稍抬眼便看见池肃此时正咽下唾沫上下滚动的喉结,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男子的喉咙竟与女子的这般不同。”
池肃松了手道:“摔着哪里了吗?”
钟沐晴回过神来,道:“无碍。我身手好,自己能稳住的。”
“好好看路。”池肃继续往前走,看了看方才被她拉起的手腕,语气带了些嗔怪道:“今日怎么不与我’男女有防’了?”
这不提还好,一提钟沐晴又有些别扭起来,止不住想起在部落时同池肃扮作夫妻时亲昵的种种。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越过他,嘴里边道:“是要避一避的。”
又细想明明是他要上前扶的自己,转头瞪了他一眼道:“那你……那你扶我做什么!”她扭头回去,小跑着追上前方的二人。
池肃看出她的无措,被她逗得发笑,落在三人后头默默跟着。
钟沐晴无话地走在柏杨身旁,方才萦绕周身的檀香早已散开,可闻过的味道总是记忆深刻,如同一直留在鼻子里一般,挥之不去。
小巷出口与永庆街交接。方出小巷,人声嘈杂、人头攒动,不及腰高的孩童欢笑连连地在人缝里穿梭,险些撞钟沐晴个满怀,池肃手快地将她拉回,那檀香又从耳后传来,钟沐晴站稳后道了句谢。池肃回道:“人多,跟紧些。”
柏杨一面走着一面回头道:“你们看!这么多人,都走不动道!就得跟着我抄近道。”他遥遥指了指,又道:“喏!就是那家老字号——得月楼。”
柏杨并没有选大家常订的临街雅轩,而是其对侧的,能望见百花楼的雅座。此座能躲过永庆街的嘈杂,独享幽静,偶尔还能听见百花楼里歌姬的献唱。
四人落座,钟沐晴感叹:“在青州城外,这种热闹非凡的夜晚难能可见。也就过年守岁时,家家户户通宵点灯显得人气旺些。”
柏杨斟酒道:“那今夜可得好好聚聚!”
钟沐晴原是借上这夜,同友人们畅谈玩月,可经过方才亡魂问话一番后,几人间的气氛沉沉地压着,各有所思,都默默饮酒,连举杯相属都没有。
钟沐晴并不擅长活跃气氛,酒过几轮后,她见眼前三人脸上都挂起晕红,开门见山道:“狐大人和狐夫人的死,我们一起查吧。”
他们都朝狐炽看去,狐炽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并不回应,也不同他们对视,恍若未闻。
钟沐晴继续道:“我和池肃本就在查池府灭门幕后的真凶,狐大人的死息息相关,一起查不是更……。”
“怎么查?我凭什么相信他?”狐炽看向池肃的眼里带着敌意。
池肃夺过狐炽手里的桃花酿,给狐炽斟酒,又给自己满上,道:“这世上除了你,和我,再没有第三个人比我们更想查明这件事的真相。你想查谁杀了狐大人和夫人,我想替我阿父洗清冤屈。”
狐炽捏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酒倒映出的圆月。
池肃又道:“方才巷子里你也看到了,死去的亡魂没有必要同我们打诳语。虽然不是确切的杀了或没杀,但也道出此事定然另有蹊跷。若此时我和你还不同心所向地查明此事,还针锋相对,那这幕后之人可要大快活了。”
狐炽又定定地看着杯中酒,思忖片刻,随后举杯与池肃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见两人难得达成共识,钟沐晴欢快起来,与柏杨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不似刚落座时那般沉闷。
酒酿可口但后劲足,钟沐晴不止脸上通红,连平日里白皙的手也通红起来,她拿起酒又要倒上一杯,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摁住,那手指间微凉,她抬眼看去,狐炽正眉眼含笑缱绻地看着她,温柔道:“好啦,不喝了,今日已经尽兴了,嗯?”
柏杨看着这样带了些许醉意的狐炽,嘴里嘟囔出声:“狐媚子啊!狐媚子!可别让他再喝了,他要是醉了,这满青州的小娘子都被他勾了魂。”
钟沐晴也是高兴坏了,脑袋晕乎乎的,也看出狐炽眉眼里的快意,甜甜地回笑着,手背托着狐炽搭着的手,给自己斟酒一杯,又给狐炽满上,道:“好!那再喝最后一杯!”
狐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沐沐啊……。”
“不可以唤我沐沐,我说过的。”钟沐晴皱眉。
“啊。那钟沐晴呀,这碰杯不尽兴,交杯酒吧!交杯好!”
“交杯?为何要交杯?那不是成亲时才……。”钟沐晴眼神涣散,有些迷糊。
狐炽已经站起身,从桌对面走近来,拉过钟沐晴握杯的手,继续道:“没有的事!交情甚好的友人也可以的!这叫同心酒!你莫要听旁人胡说。来!”
池肃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抓起狐炽握杯的手腕,引着他的杯口朝钟沐晴的酒杯撞了撞,再使了劲一把推着酒杯将佳酿灌进狐炽嘴里,边不耐烦道:“狐媚子!喝了酒更是狐媚子!一肚子坏水!成天脑子里净想些不成体统的东西。”
钟沐晴双手捧着酒杯,乖巧地对酒杯笑了笑,小口抿着慢慢喝完,好似舍不得这场欢快结束。
狐炽被池肃拦下交杯酒也不挠,眼睛往钟沐晴瞥了瞥,一瞬清明,又转作迷糊地看向池肃,黏黏糊糊的语气问他:“你不想和钟沐晴喝交杯酒吗?池兄你不想吗?”
池肃抢过狐炽的酒杯放回桌上,架着他往原来的座上塞,道:“你喝多了。”
池肃的身子遮挡着,狐炽脸上的神情除了他身后两人都看不见,狐炽神情清明认真,眼里有光地看着池肃道:“我想和她喝交杯酒,很想很想,最好是合卺酒。”
酒不是好东西,它让快意更快活,也让怒意更甚
。
池肃要紧腮帮,抬起拳头就要挥下,狐炽咧嘴笑,小声道:“你除了这样撒气,还能怎样?是你说让我好好待她,交杯酒是迟早的事。”
拳头运了法力,生生砸在狐炽腰侧的椅把手上,木把手碎裂开。
这声巨响让钟沐晴和柏杨都大惊,柏杨连忙拉开二人。钟沐晴察觉池肃此刻十分生气,连忙问道:“何事这么生气?”
她握起池肃的手,皱着眉满脸心疼地看他拳头背上的擦伤,从怀里拿出金创药涂了起来,迷糊还未全散,嘴里嘀咕:“池肃生气也不能伤到自己的啊,幸好我金创药不离身。”
池肃感受到她温热的指间,怒意一下子就消散了,瞥眼看向狐炽,嘴角微微勾起。
狐炽见他这神情,收起嘴角的笑意,怒而起身道:“有什么可得意的!伪君子!”柏杨忙将狐炽摁回座里,又唤店小二送来醒酒汤。
四人喝了醒酒汤又稍坐了会儿,缓过酒劲后便下楼往回走。
刚出得月楼大门,便看见芷画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女娃衣着简朴,袖口和鞋头都破了洞,脸上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手里握着糖葫芦,一下一下地抽噎着,一看就是哭过方停。
钟沐晴上前将她们拉过来避开人流,问道:“从哪里捡来的女娃?”
小女娃睁着大眼,水汪汪地看向她。芷画回道:“不是捡来的,抢来的。”
“抢?”
“那人长得极丑,佝偻着身子,很瘦,衣衫褴褛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这女娃的亲人。你看她长得这般水灵。”芷画皱眉回忆道。
“那他人呢?”
“我见他抱着这女娃走得很快,半道拦下他,争执了一会儿。他死不承认这娃是他拐带来的,围观的人多起来了,他就慌,撒手就不管这娃,往地上摔。我扑过去抱着了,再回头人就跑远了。云执事听了我说的话,已经追过去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钟沐晴蹲下身子,耐心与小女娃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已经不抽噎了,糯糯道:“小莲,莲花的莲。”
“姓什么?”
女娃摇了摇头。
钟沐晴垂眸看到小莲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玉坠,捏起来翻看,吃惊地问:“这玉坠哪里来的?”
小莲低头看了看,说:“我哭,那个人给我玩,让我别哭。”
芷画说道:“那人逃了之后,我发现她手里握着这玉坠,想着凭这玉坠没准能找回她爹娘,怕弄丢了,就给她戴上了。”
钟沐晴转头看向站着的池肃道:“你还记得这玉坠吗?”
池肃蹲下看了看,猜测道:“长命锁?五岁在破庙被歹人抢走的那个?”
钟沐晴连连点头,翻过玉坠的背面,锁上雕了一个小小的“钟”字。
小莲聪慧,舔了舔糖葫芦,对钟沐晴道:“姐姐,这是你的玉坠吗?小莲还给你。”
钟沐晴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道:“小莲能从歹人手里逃出来,可能是被这小玉坠保了平安。既然有缘分,那就送给小莲了,要好生保管哦。”
小莲笑着点了点头。
“你可记得回家的路?”钟沐晴问。
芷画插话道:“我牵着她在此处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有她亲人在这趟街上寻。”
小莲道:“我家不在这里,小莲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小莲……不知道怎么回家。”边说着,小莲开始哭起来。
几人都看不得小娃娃哭,纷纷蹲下身,急切起来。
柏杨问:“小莲不哭,再给你买些好玩的如何?花灯喜欢吗?”
狐炽问:“你饿不饿,那歹人管饭吗?”
池肃问:“可有哪里伤着了吗?是不是疼哭了?”
钟沐晴提高嗓音道:“好啦,好啦!七嘴八舌的,你们让小莲怎么回话。”
她将小莲拥进怀里,手轻轻地拍打着小莲的背,柔声道:“再哭一会儿就不哭了,先填饱肚子,哥哥姐姐帮你找爹娘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