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广州一夜

作品:《东莞打工妹

    电话挂断,李晨在电话亭边站了一会儿。

    广州的夜风比东莞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像有只冰凉的手贴上来。

    摸了摸口袋,还剩不到两百块。送马玉华上车之前,偷偷在她包里塞了六百五。自己留这点钱,原本够买一张回东莞的大巴票,还有接下来这个月的零花支出。

    现在麻烦了。

    走到省汽车站,售票窗口全黑着。铁栅栏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末班车22:00,请明日早乘”。

    李晨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了。

    最后一班车早走了。

    “帅哥,住不住店,便宜,二十块一晚。”

    “有热水,有电视,就在后面,走几步路就到了。”

    “老板,来嘛。还有小妹,保证安全。”

    一群妇女围上来,年纪都不小了,三四十岁,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手里各拿着一张塑料牌。

    上面的照片早就褪了色,只能看出模糊的床和电视。

    她们像一群夜间觅食的鸟,眼睛在路灯底下发着油亮的光。

    “不住。”李晨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不住店,小姐玩不玩啊。学生妹,刚来的,一百块。”

    “不玩,让开。”

    “哟,斯斯文文的,还不好意思,怕什么嘛,出来混,早晚要开的啦。”

    李晨不接话,从人缝里穿过去。

    走了二三十步,那帮女人还冲着背影喊。

    “靓仔,别走啊,价钱好说!”

    头也不回。

    省汽车站外面的人行天桥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有盖着蛇皮袋的,有枕着行李包的,有靠在一起打瞌睡的。

    天桥上的车声轰轰隆隆,没停过。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躺在报纸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旁边两个小孩,脑袋扎在大人怀里,睡得一动不动。

    李晨从天桥下穿过,抬头看了看路牌。

    “环市西路,往西走。”

    下午在广州火车站报摊买了张市区地图,借着路灯,把地图展开。解放路、三元里、梓元岗,几个地名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有人拍了一下。

    “兄弟,你是不是找地方住。”

    一个精瘦的男人凑过来,颧骨高得能挂住雨。穿一件灰T恤,手里拎着瓶啤酒。

    “我带你去,放心,不是托。我就在三元里那边住,那里便宜,二十块能住单间,你在这边过夜,太危险了。”

    “怎么危险。”李晨问。

    “你没听说过啊,广州火车站这一片,晚上乱得很。这边一条路,一边归白云区管,一边归越秀区管。那些抢包的、割口袋的,在白云区这边抢了东西,往越秀区那边一跑,警察就不追了。”

    “警察不管?”

    “管个鬼,两个区的派出所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互相踢皮球。等他们扯清楚了,人早没影了。所以这一片的贼,比别的地方都猖狂。”

    话音刚落,马路斜对面传来一声尖叫。

    “抢包啦!有人抢包啦!”

    李晨转头看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路灯下,怀里原本搂着个黑色小包,现在包没了。

    一个黑瘦的人影抓着包带,像只受惊的野狗,嗖地穿过马路,一头扎进对面那条黑巷子。速度极快,脚底像擦了油。

    女人追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当时就下来了。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哭起来。

    哭得很大声,像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周围有人看,没人动。有人绕开走,有人站在原地点评。

    “又抢一个。”

    “那边巷子多,进去就追不到了。”

    “报警也没用,两个区的警察,谁先到还不一定呢。”

    李晨站在那里,胸口发闷。

    那女人还坐在地上哭,膝盖上的血和脸上的泪,在路灯下亮得刺眼。

    很想过去,可过去又能做什么?包已经没了,贼已经跑了,自己身上那点钱,可能都不够给人家买张回家的车票。

    “看见了吧。”

    灰T恤男人说。

    “这一片就是这样,你穿得斯文,又没背大包,还好。要真被那帮人盯上,你追不追?追的话,他们巷子里有人。不追,包就没了。算了,走吧,我带你去三元里,我也往那个方向。”

    李晨犹豫了一下,把地图折好,塞进裤兜。

    这男人不像好人,但也不像坏人。

    人在这种地方,判断力全凭直觉。直觉告诉他,可以先跟着走一段,到大路上再说。

    “你叫什么。”李晨问。

    “阿康,广西的。在三元里卖烧烤。晚上收摊早,出来喝点酒。”

    “李晨,湖南的。”

    “湖南仔,来广州进货?”

    “不是,送人,回东莞,没赶上末班车。”

    “东莞哪。”

    “塘厦。”

    “塘厦!我表弟在清溪,离塘厦不远。他说那边厂多得很,你们做哪行。”

    “皮具。手袋。”

    “手袋好,广州这边,手袋批发档口多得像牛毛。你回头去看看,保证有收获。”

    阿康说着,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两边全是旧楼,阳台上挂着各种衣服,密密麻麻的,像万国旗。

    楼下是一排排小店面,卷帘门全拉上了。

    有些门口蹲着人,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经过的时候,那些烟头停一下,又继续烧。

    走了二十分钟,出了巷子。路宽起来。路牌上写着“解放北路”。

    “再往前走,就是梓元岗。那里全是卖包包皮具的档口,白天热闹得很。”

    阿康指了个方向。

    李晨顺着看过去,一条街,两边全是商铺。

    卷帘门都关着,但招牌还亮着。有的招牌上写着“真皮手袋”“箱包批发”“女式挎包”。

    街很长,望不到头。

    “这些档口,天天开门?”

    “除了过年,平时都开。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八点收,有的一直开到十点。批发为主。全国各地的人都乘坐火车来拿货。火车站那边有专门的货运大巴,直接拉到市场门口。”

    李晨站在街口,眼睛在那些招牌上一块一块地扫,心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在矩明厂做了小半年台面工,每天摸皮料、刷胶水、对拉链。

    后来当拉长,开始看工时表,算良品率。

    可从来没想过,这些手袋从厂里出去之后,是怎么变成一叠一叠的钱。更没想过,自己跟市场之间,只隔着一个广州。

    “明天逛我一下。”

    “逛吧,你干这一行的,来这里逛一圈,等于上一堂课。”

    阿康拍拍他的肩。

    “走,先找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