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广州白云皮具批发市场

作品:《东莞打工妹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进了一片城中村。

    路两边全是握手楼,楼和楼之间,胳膊长的人能递一碗汤。

    抬头看天,天空被电线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带子。巷子里一股混合气味,烧烤味、潲水味、洗衣粉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油炸味。

    “到了,这里就是三元里。”

    阿康说。

    “我住在后面那条巷子,你找地方住,前面拐角有个平安旅社,单间二十块。你要住,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找。”

    “行,那你慢慢找。注意别跟拉客的人多说话,尤其是那些女的,问你玩不玩,你直接说没钱。说有钱,你就走不掉了。”

    阿康笑了笑,露出两颗歪牙,转身进了巷子。

    李晨一个人站在三元里的街上。

    路灯很暗,有些地方根本没灯,但暗处全是人。

    巷口站着几个女人,穿着紧身短裙,露着白晃晃的腿,脸上的粉在黑暗里发着惨白的光。

    看见李晨经过,其中一个站出来。

    “老板,来吗,五十块,全套。”

    “不要。”李晨低头。

    “三十,今天还没开张,给你便宜点。”

    “不要。”

    加快脚步。

    “操,乡巴佬,没钱来什么三元里。”

    那女人啐了一口,又靠回墙上。

    李晨没回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不能停下来。

    这种地方,停下来,就会被一层一层地裹住。必须像一个赶路的人,有目的,有方向。

    可今晚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

    又走了两条巷子,看见一家“平安旅社”。招牌小,挂在一楼的防盗网外面。

    李晨想起塘厦那家平安住宿,想起马玉华,想起那条被撕碎的裙子,心突然紧了一下。

    这天底下,谁不盼望平安。

    摇摇头,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没招牌的小旅馆,门口挂着一块纸板,写着“住宿,单间15元,双人间20元”。李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用一把蒲扇扇风。

    见有人进来,撩起眼皮。

    “还有房吗。”李晨问。

    “有,单间十五,押金五块。热水要到楼道口打,你想住几楼?”

    “随便,能住就行。”

    “那就二楼最里面一间。”

    李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放在柜台上,又掏出五块押金。

    女人收了钱,从身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

    上了楼,楼梯又窄又陡,灯在二楼转角处一闪一闪。楼道里有股霉味,混着蚊香味。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窗户开着,外面是对面楼的墙,空气里飘着别人家的炒菜味。

    床单上有几个洗不掉的黄印子,枕头扁扁的,像被睡了一百年。

    李晨把门反锁,又把那把木椅子搬过来,抵在门后。

    坐到床上,掏出钱包,数了一遍。明天回东莞的大巴票,最便宜三十五。还能剩一百二十几块,明天去梓元岗的批发市场看看。

    不需要买什么,只是想看看。

    脱了鞋,躺下来。

    床板很硬,像直接躺在木头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一天的事。

    马玉华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

    阿红抱着扫把站在太阳底下,那个被抢了包的女人坐在地上哭。

    阿康在巷口跟他告别,那些站街女在黑暗里叫价,还有梓元岗那一整条街的箱包档口。

    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像一部没有字幕的电影。

    他在里面。又像不在里面。

    东莞的工厂、广州的火车站、衡阳的火车、三元里的夜。一个人,从这到那,像一颗棋子,在巨大的棋盘上挪来挪去。

    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忽然想笑。

    在503的时候,十个人挤一间,别人翻个身,全屋都听见。现在一个人睡一间,反而睡不着了。

    “贱命。”嘟囔了一句。

    天蒙蒙亮的时候,楼下开始有动静。

    收垃圾的板车,叮叮当当。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油条下锅的声音滋滋响。

    李晨起了床。在楼道口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人一下子精神了。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面,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晚上没动过。

    “这么早走啊。”她说。

    “赶车。”

    李晨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下次带朋友来,给你留好房。”

    “行。”

    梓元岗的批发市场,七点半就开门了。

    李晨到的时候,街面上已经全是人。

    三轮车、手推车、摩托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喊价声此起彼伏。

    两边的档口全开了,门口堆满了一包一包的货,女老板们站在门口,大声招揽。

    “老板,看看包!新款!真皮!价格好说!”

    “广州最低价!进价二十八,零售五十!”

    李晨沿着街慢慢走。

    这里的皮具和厂里做的那些,太不一样了。

    有的做工粗糙,线头露在外面,五金件一看就是喷漆的。但款式多,颜色艳,摆在一起,远远看去,一堵一堵的彩虹。

    有的档口则挂着“真皮”的牌子,门口摆几个深色男包,一看就是打版精细的货。

    在一家档口前停下来,老板娘四十来岁,手快得不像话,正在给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报价。

    “这个包,拿货四十五。你回去卖一百二。翻倍还多。昨天一个沈阳的,拿了两百个。今天你要,我给你留五十个。最低了。”

    “做工一般。”东北男人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做工一般?你再去别家看看,这个价位能拿到这种皮料的,有多少。我们厂在花都。自己开料,自己车线,不经过二道贩子。”

    李晨站在旁边,拿起一个类似的手袋。手感一般,皮料是二层皮压的,边油薄,拉链有点涩,但版型确实不错,比厂里做的大路货更有卖相,就问了一句。

    “这个有磨砂皮的吗。”

    老板娘转头看了一眼。

    “有,但贵,你要多少。”

    “先看看。”

    李晨放下包,冲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有一家档口正在打包。

    地上摆着几十个纸箱,每个箱子上用粗头笔写着“东莞”“深圳”“杭州”。

    李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纸箱,有些从东莞的厂里拉出来,拉到广州,又从广州发往全国。

    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

    每一道手,都有人在赚钱。

    而他,一个拉长。

    每天站在车间里,盯着台面上的皮料。皮料从手里过,变成手袋,再变成别人档口里的商品。赚的,只是那六百块工资加一点超产奖。

    这其中的差价,像一条大河,站在河的这头,连对岸都看不清。

    “早晚有一天。”

    小声说。

    没说后面的话。只是把裤腰带紧了紧,转身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得回东莞了,那里有老周,有吴大勇,有杨秀英,有细狗阿珍。有邹连梅。有刚走的马玉华。

    有未解的仇,和没完的仗。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广州的天,亮得很快。

    李晨走在路上,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

    回头看了一眼梓元岗的方向。那条街在晨光里,像一条金色的河。

    人流往河里涌,浪花一样,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