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以后有事联系

作品:《东莞打工妹

    说完这句,刘君爱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低下头,去摆弄手机。

    李晨也没接话,把最后一口健力宝喝完,瓶子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你在东莞做什么的?”刘君爱换了话题。

    “皮具厂上班,塘厦,矩明皮具。”

    “哦,手袋厂。”她点点头,“我们公司跟你们行业有交叉。我们做包装印刷,很多做皮具的老板都从我老板那里拿包装盒。”

    “你是做什么的?”李晨问。看她这个语气,不像普通员工。

    “老板的秘书。”

    “做秘书有手机,待遇不错。”

    “工作需要嘛,老板随时要找我。没手机,人就和丢了似的。在东莞,只有打工的能丢。秘书不行。”

    李晨没说话,这话里有什么东西,像水底的石头。

    “这手机也就拿来接电话,我其实不喜欢带着它。太重了。”

    “能给我看看吗?”李晨指了指正在充电的手机。

    刘君爱拔掉插头,递给他。

    手机黑沉沉的,按键硬邦邦。屏幕很小,只能显示两行字。

    李晨翻过来看背面,摩托罗拉。

    在厂里听周经理说过,这种手机一个要一万多,还要入网费,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你老板对你挺大方。”

    “是啊,挺大方的。”刘君爱把手机拿回去,插上充电器,“但也累,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他半夜打电话,我也得接。”

    “听起来,你像卖给他了。”

    “在东莞,谁不是卖。卖力气、卖脑子、卖时间。我卖的是听话,你卖的是什么?”

    李晨一时答不上来,卖力气?卖命?他想了想。

    “我卖的是良心。”

    刘君爱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的确跟别人不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刘君爱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那边接起来。

    “喂,我在中堂。对,我手机没电。你派辆车来接我一下,嗯,中堂路口这边小卖部。”

    挂断电话,她看向李晨。

    “要送你吗?我朋友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可以先把你在塘厦放下。”

    “不用,我坐摩的去。”

    “摩的去塘厦?还有三十多公里。你头上还有伤。等一下吧,我让我朋友送你。”

    “行,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你帮了我,这是还你。”

    刘君爱转头问老汉要了一杯凉茶,用纸杯装着,加了点盐,让李晨喝掉。

    “你流了不少血,喝点盐水。伤口一会儿到了镇上处理一下,别感染。”

    李晨接过纸杯,喝了下去,咸中带苦。额头上那跳疼,好像真的缓了一点。

    “你很会照顾人。”

    “做过几年护士。”

    “护士?”

    “卫校出来的,在宜昌一个镇医院干过,后来不干了,一个月工资一百八,还不够我弟弟一个学期的学费,后来经人介绍来了东莞。”

    “然后做了秘书。”

    “对,秘书。”刘君爱笑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皇冠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

    “君爱,怎么搞成这样?”他看了一眼刘君爱,又扫向李晨。

    “路上遇到点麻烦,这位李晨帮了我,先送他回塘厦。”

    “行,上车吧。”

    刘君爱拉开后门,先坐进去。李晨犹豫了一下,也上了后座。

    车内一股冷气,混着皮革味。座椅很软,像陷进云里,和李晨身上那件汗湿的衬衫格格不入。

    “李晨,在塘厦哪里下?”刘君爱问。

    “到了塘厦。找个能下高速路的地方就行。”

    “勇哥,麻烦先走塘厦。”刘君爱对开车的人说。

    “行,都听你的。”那男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李晨一眼,没再说话。

    车上了广深高速,李晨看着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红。田野、厂房、广告牌,飞速后退。

    这一天,从梓元岗到中堂,再到这辆车后座。像被人从一条河里捞起来,又扔进另一条河。

    水流更急,更深。

    刘君爱从包里翻出小镜子,整理头发。

    “李晨,你在厂里做多久了?”

    “快半年,先是台面工,后来当拉长。”

    “拉长不错,管多少人?”

    “三十来个。”

    “那你有管理经验,以后跳槽能加分。”

    “没想跳槽,还有些事没做完。”

    刘君爱没有追问,她望着窗外,像在算时间。

    “对了,你帮了我,我该表示表示,我请你吃饭吧。今天可能来不及,改天你来长安,或者我去塘厦办事,请你。你留个电话。”

    “我没有电话,打电话要打到门卫室转,麻烦。”

    刘君爱想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小卡片。

    “这是我的手机跟呼机号,你有事找我,打寻呼台,留你的号码,我回拨给你省点电话费。”

    李晨接过卡片。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字:“刘君爱,行政秘书,XX印刷集团”。右下角是寻呼机号跟手机号。卡片的香味很浓,女人的东西都这样。

    李晨把卡片塞进衬衫口袋,口袋里还有李艳萍的纸条。

    两张纸,两个女人,两种活法。

    “前面就是塘厦出口了。”开车的男人开口。

    “靠边停。”李晨说。

    车缓缓靠边,李晨拉开车门,一只脚刚伸出去。刘君爱在身后说:

    “李晨,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但你这个人,别太直。以后再遇到这种闲事,少管。”

    “我管了就不后悔。”

    “我知道,可东莞这地方,直的树容易被风刮断。”

    李晨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做树,我做草。风吹过去,贴地。风过了,还立着。”

    “好。我记着了,回头联系。”

    “走了。”

    皇冠的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车流里。

    李晨叫了辆摩的到矩明厂。

    保安室亮着灯,黄老头坐在里面听粤剧,声音断断续续。李晨走到门口,黄老头抬头,先看脸,再看衣服。

    “李拉长?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摔了一跤,有没有创可贴。”

    “有,进来。先用酒精擦擦,你今天是从广州回来?厂里的人都以为你明天回。”

    李晨在保安室的木凳上坐下,黄老头从抽屉里翻出半瓶酒精和几片创可贴,动作不紧不慢。

    “你这不是摔的吧,跟人打架了?”

    “遇上两个车上的二流子,顺手收拾了。”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年轻人,气血旺,过几年就明白了。”

    黄老头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酒精,擦在伤口上。火辣辣的。李晨咬紧牙,没出声。

    “忍着点,酒精比外面那些人的刀子可温柔多了。”

    “黄叔,你说,咱们厂里一个拉长,一个月拿一千一,算高吗?”

    黄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在厂里算高,在东莞,不高。怎么了,李拉长不想干了?”

    “没有,今天去广州,看见人家的日子,心里长草。”

    “长草好啊,光长力气不行。男人三十岁之前,总得长点草。等草长高了,你再看看,哪条路能走。”

    黄老头把创可贴贴好。

    李晨站起来,道了谢。出了保安室,往宿舍走。

    楼顶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水泥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