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天就倒闭

作品:《东莞打工妹

    矩明厂的消息传得快。

    李晨和邹连梅在广州开厂的事,像长了脚,从包装组蹿到台面车间,又从裁床蹿到五金组。不足三天,大半个厂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李晨跟邹连梅在新市盘了个手袋厂。六台平车,一台高车,都开工了。”

    “那小子,平日里不声不响,胆子倒大。才出厂门几天,就当上老板了。”

    “还有邹连梅。五年台面,手艺顶级。这两人凑一块,说不定真能成事。”

    “我们厂啊,净出人才。前有老蔡,后有李晨。走的都是能人。留下的……哼。”

    说最后那句的是吴大勇。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盒蹲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旁边坐杨秀英和刘小芳。几个女工也围过来听。

    “李晨那人,我服。”刘小芳说,“陈伟强走的时候,全厂那么多人,就他一个站出来帮我,他开厂,不意外。”

    “就是不知道赚不赚钱。”杨秀英小声说。

    “肯定赚,他那人脑子活。还有邹连梅,开料看料那手艺,在东莞都数得上号。加上广州市场近,不愁没单。”吴大勇扒着饭,嘴里含糊不清,“等这阵风声过去,咱们也去投奔他。”

    “你小声点,让陈楚波那帮人听见,又去告状。”刘小芳踢了他一脚。

    吴大勇“切”了一声。

    “那孙子现在走路都夹着尾巴。被张超套麻袋打了一顿,老实多了。不过我还是看他不顺眼,迟早再收拾他。”

    “你消停点,陈万年正找由头清理人呢。”杨秀英捏了捏他的胳膊。

    “怕什么,大不了不干。李晨那边要人,我一句话的事。”吴大勇嘴上硬,声音终究压低了些。

    矩明厂食堂的喧闹,跟外头的太阳一样毒。

    而此刻,办公楼三层那间香港老板的办公室里,陈万年正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摔。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经理站在对面,没吭声。

    “厂子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开的吗?我们香港人做了多少年,才来大陆开厂。钱、人、关系、单子,哪一样不要?两个毛都没长齐的人,也学人开厂。我话放这,他那破厂不用三个月,三天就要倒闭。”

    陈万年越说越气,手指把办公桌敲得“笃笃”响。

    “是。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冲动了些。”周经理说。

    “冲动?我看是发神经。”陈万年冷笑,“李晨才来东莞多久?五金件的事他都没搞清楚,开厂?他知道手袋厂要多少道工序吗?知道什么叫EOQ吗?知道走货柜要什么单证吗?什么都不懂。倒闭是早晚的。只是可惜了邹连梅,那么好的技术,跟错人了。”

    周经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肚子里的话说出去。

    他其实想说:李晨那批人,跟您一开始来大陆办厂时,不是一样的吗?谁不是从不零开始的。

    可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端人碗,服人管。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你让人盯着点,他们怎么倒的,我不关心。但矩明厂的脸不能丢。对外别提这两个人是从我们厂出去的。”陈万年说。

    “明白。”

    周经理退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股热风灌进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被风吹灭了。他再点,再灭。

    心里那点优越感,不知怎么的,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不痛,但空。

    香港人带了技术、资金、管理来。大陆人从流水线上爬上来。爬了五年、十年。有人学会了,扭头就跑。跑出去的人,说不定哪天就顶了你的位置。

    时代变了,风口变了。他第一次觉得,手里这根烟,比以往短得厉害。

    月底,发工资。

    陈楚波领了六百。薄薄一沓,红的蓝的,捏在手里来回点了四遍。

    包装组组长的基本工资加岗位津贴,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

    他满意得很,逢人就抖。

    “看见没?六百。在咱们厂,除了那些香港师傅,谁能拿这个数?”

    “那是,陈组长年轻有为,陈老板跟前的红人。”刘顺在旁边拍了一句。

    “别乱说,我这是凭本事。”

    “对,凭本事。包装组在陈组长手里,不良率都降了。”刘顺又补一句。

    陈楚波听得浑身舒坦,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扔给刘顺。

    “我那个老同学,叫李晨。你还记得不?就是被五金件赶走的那个。听说现在在广州开了个小破厂,六台平车。你说他是聪明还是傻?在咱们厂一个月能拿六百往上,非跑出去折腾,以后不要高不成低不就就好。”

    “就是,六台平车,能赚什么钱?广州那地方,房租都压死他。”刘顺接话,“还是陈组长稳当。大树底下好乘凉。”

    陈楚波“哈哈”笑了两声。扭头看见吴大勇从旁边经过,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吴大勇也当没看见。这种小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到了下午,刘顺凑到陈楚波耳边。

    “陈组长,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还记得不?”

    “什么事?”

    “厚街。邹连梅的妹妹。李晨那个初恋。在一家夜总会做小姐。二百块一个钟。全东莞的厂仔都知道,就李晨自己不知道。”

    陈楚波眼睛眯起来。

    “你确定是邹连梅的妹妹?亲的?”

    “当然,我有个老乡在厚街混。他说那女的叫邹连芳。长得跟邹连梅有七分像,但比她姐漂亮。身材好,皮肤白。不过脾气怪,挑客。不是熟客不接。你陈组长去了,报李晨的名字,保准上钟。”

    “报李晨的名字?你脑子有包。人家一听是同学,还不把我轰出去。”

    “你不懂,这种女人,要的是刺激。你报李晨,她说不定更来劲。你想想,她老家那个相好,跟她姐姐现在搭伙过日子。她心里能没刺?你一提李晨、邹连梅,她肯定要跟你聊。聊着聊着,什么都好说。”

    陈楚波听进去了。

    可面上还装。

    “这不太好吧,怎么说也是我老同学的初恋,我去点她的钟,传出去多难听。”

    “有什么难听的?你又不是去谈恋爱。花钱买服务。你是去做扶贫工作的,她不认识你,你不认识她。天亮说再见。再说了,你现在是陈老板面前的组长,找个小妞放松放松,应该的。”

    陈楚波哼哼两声,把烟头一甩。

    “什么时候去?”

    “今晚,我跟我老乡说一声。让他带路。厚街那边,没人带进不去,生客要验人的。”

    “行。今晚七点,厂门口碰头。”

    “好嘞。”

    厚街的夜,跟塘厦不同。

    塘厦好歹还有工业区的灯光,马路上有穿工服的人群。

    厚街靠夜总会那一片,整条街都是红的粉的。霓虹从楼顶泄下来,把路边卖烟的、卖槟榔的、骑摩托拉客的,都染成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陈楚波换了件从地摊上淘来的花衬衫,头发用摩丝抹得根根往后倒。

    刘顺领着他,七拐八拐,钻进一栋旧楼。

    楼不高,四层。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年头久了,灰黄灰黄的。

    门口守着两个平头男人,腰间鼓鼓的,像揣着家伙。

    刘顺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几句。那人上下打量陈楚波,又看刘顺,最后摆摆头,放人进去。

    大堂不大,灯光调得暗。

    几个穿吊带裙的女人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空气里混着烟味、劣质香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迎上来。脸上的粉涂得厚,笑起来像刷了层白灰。

    “刘顺,带来的人?”

    “是,我们组长。想找个能聊的,你给安排下。”

    “能聊的多的是,喜欢什么样的?”

    “邹连芳。”刘顺说。

    女人脸色微变。

    “她今晚有预约,你们换一个吧。小玉也好,桃子也行。”

    “就邹连芳,我们专程来的。钱不是问题。”陈楚波把声音放沉,故意装老练。

    女人看他两眼,转身走到柜台前,拎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阿芳,有个客人点名要你。……我知道有预约,这个给的价高。……行,我问他。”

    她捂着听筒,问陈楚波:“一个钟三百。先付。不议价,愿不愿意?”

    “三百?不是两百吗?”刘顺忍不住说。

    “那是普通,阿芳不一样,愿不愿,老板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