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牛来皮具厂

作品:《东莞打工妹

    晚饭后,厂里的大灯全亮起来。

    邹连梅把头发用橡皮筋高高扎起,袖子卷到肘上,站在裁床前分料。

    “今晚先开本色,三百个里本色占四成,一百二。把这几卷本色料全拆开,李晨负责复纸格,王春生开料,我帮打下手。丑话说前头,谁手上出了错,自己返,不返完不下班。”

    “行。”李晨把新买的围裙系上,又戴上白纱手套。

    王春生已经把玻璃台面擦了三遍,推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

    邹连梅把一个纸格递过来。

    “这是出格室拿回来的纸格,复到一千磅卡纸上。复的时候手要稳,铅笔贴着边画,等下开料就靠这些硬格。”

    李晨接过纸格,一张张铺平。

    “复好了,第一张,大身主料格。”

    邹连梅接过去,眯着眼检查,又拿原版比了比。

    “可以,继续,别图快,关键是准。这些硬格以后翻单就一直能用,是厂里的本钱。”

    李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

    王春生站在裁床前,开始拉料。整卷PU料铺开,拉出五码,裁段,用铁夹固定四角。料子在灯下泛着柔光,像一匹摊开的浅色绸子。

    “晨哥,等下我要用你的硬格,你复快一点,我这边先开主料。”王春生说。

    “我复好一片给你一片。别催。”李晨手不停。

    两个人,一个复格,一个拉料,邹连梅在中间来回看。

    “王春生,推刀别压太死,下面玻璃一伤,刀就容易飘。”

    “知道,三成力。”

    “这料不错,边幅宽,照这样开,损耗能压到三点五。”

    李晨听着他们说话,像在听一节技术课。什么三成力、边幅、损耗点,全是在矩明厂学不到的行话。嘴上不问,脑子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到了八点半,李艳萍来了。

    “哟,这就干上了?我还以为你们得磨到明天才动刀。”

    门没关,她直接跨进来。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瓶冰镇甘蔗水。

    “COCO姐。”王春生抬头叫了一声。李晨这几天教他的。说这人是厂里的贵人,不能怠慢。

    “别叫得跟黑社会似的,叫萍姐。”李艳萍把袋子放台面上,“天热,喝点。新市街头那家榨的,甜过初恋。”

    李晨抹了把汗,接过一瓶,用牙咬开盖,仰头灌。

    冰水从喉咙一路通到胃,像给五脏六腑都洗了个凉水澡。

    “甜。”他哈了口气。

    邹连梅也接了一瓶,只抿一小口。

    “你档口不忙?”她问。

    “下班了,我手头暂时没什么急事。就过来看看你们这破厂怎么样。看起来有点样子。就是门口那张红纸——”

    李艳萍指指门外,“‘招包装杂工’,贴得歪歪扭扭。”

    “临时写的,能看就行。”李晨说。

    “还‘梅晨厂’,你们真打算叫这名字?”

    “梅晨皮具,我和梅姐的名字合一块,怎么了?”

    “太土了,真的,土里土气,跟村口那‘芳芳早餐’一个辈分。”

    “我觉得还行,好记。比那些绕嘴的强。”

    “我给你取个高大上的,怎么样?”李艳萍胳膊往裁床上一撑,兴致勃勃。

    “说来听听。”

    “牛来皮具厂。”

    李晨一愣。

    “牛来?这什么名,比梅晨还土。”

    “你懂什么,牛来,牛气冲天的牛,财运来的来。做皮具的,一听就知道是跟牛皮打交道。好彩头,以后做大发了,别人叫你牛老板,你不威风?”

    “威风个鬼,这名字,狗听了都摇头。”

    “就是,牛来,像卖牛肉的。”王春生小声补了一句。

    邹连梅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李艳萍“啧”了一声,拿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

    “你们一群没文化的,我叔公以前在村里给人看风水取名字,我从小耳濡目染。‘牛来’这名字,聚财。你想啊,牛是什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来是什么?财运源源不断。合起来就是财源滚滚、埋头苦干。旺不旺?旺得很!”

    “萍姐,你叔公算命的?那你怎么不叫牛来档口。”

    “我档口名叫COCO。洋气。你们这种做厂的,不能用洋名,要接地气。接得越实,越赚钱。这新市周边,什么‘鸿运达’‘福满家’,你以为好听?不照样进货出货。我跟你说,厂名要有劲,牛来就有劲。”

    “行,那就听你的,以后招牌做成红底白字,大书‘牛来’二字。”李晨一本正经。

    “下面再画个牛头。比那些光秃秃的强。”李艳萍越说越来劲。

    “牛头?那不成卖牛肉干的了。”邹连梅笑出声。

    几个人全笑了。

    笑声在破厂房里撞来撞去,把灯管都震得一颤一颤。

    王春生一边笑一边推刀,手一抖,一块料切歪了。

    “坏了。”他叫了一声。

    邹连梅立刻不笑了,走过去看。

    “没事,这块还有救。挪一下刀路,能改成小片,你刚才就是笑太厉害了,干活别分心。”

    王春生红着脸点头。

    李艳萍也收了笑,拧开甘蔗水,靠在台面旁。

    “既然开工了,就跟你们讲点正经的。新市这边做包的小厂,加班到几点各有不同。一般中午休一个钟的,晚上加到九点。中午休两个钟的,就加到十点。下午再休半钟。你们自己定个时间,别一下把人用垮了。特别是春生,现在一个人顶三个人,该休息就休息。”

    “我们中午休一个半钟。晚上到十点。”邹连梅说。

    “也行,十点收工,十一点睡。第二天七点半起来,刚好。”李艳萍掰着手指算,“不过你们现在这规模,自己给自己干,加班没个数。能撑住就行。等以后人多了,再立规矩。”

    “我没事,有活就干。比在永泰强多了。那边经常通宵,老板还跑。”王春生说。

    “听见没,这兄弟实诚。你们可别学那些黑心老板。赚多赚少,工钱要发。小厂靠什么留人?靠人心。人留住了,技术就留住了。”李艳萍说。

    “我们不会。”李晨正色。

    “不会最好,这地方,很多夫妻厂、家庭作坊。两口子带俩工人,一忙起来连孩子都顾不上。赚是能赚一点,可人就那么几个。你想发展,光靠自己是做不大的。”

    “我知道,我们已经在招人了。”

    “招几个?”

    “先招个包装杂工,车位熟手再补一个。梅姐说了,等这批货顺了,再招三个车位,到时日产量能到一百五。”

    “思路对。”李艳萍点头,“但别一下铺太大。你们手头这单,先把人练顺。人比机器重要。机器坏了能修,人散了就没了。”

    “萍姐,你懂这么多,怎么不自己开厂?”王春生问。

    “开厂多累,你们看我一个人,又要画图搞设计,又要跑档口,还要应酬客户。再开厂,我得劈成三半。现在这样最好。你们做,我卖。大家各赚各的。”

    李艳萍伸个懒腰,“行了,不耽误你们。我先回。明天档口见客户,有版要出。你们抓紧点。蒋老板那边,货期一共就两周,别开头松后面赶。”

    “知道。慢不了。”邹连梅说。

    李艳萍走到门口。

    “牛来皮具厂,记住,这名字以后真的会火,回头我给画个logo,保证跟那些路边摊不一样。”

    “行,画成村花都行。”

    李艳萍笑骂一句,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去越远,那几瓶甘蔗水还立在台面上。

    李晨拿起一瓶,走到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这女人,有点意思。”邹连梅说。

    “谁?萍姐?”

    “嗯,她讲的那些,全是做小厂的门道。没在底层混过的人,说不出这些,她很厉害。”

    “我早说了,她比一般女的看得远,今天在档口,她还说以后帮我接大公司的单,一二十万个那种。”

    “先别想太远,蒋老板这单,是练手。你把流程吃透,把质量稳住,以后才有底气接大活。”

    三个人一直干到十点。

    王春生已经开完了一个颜色的大身裁片,堆在旁边的塑料筐里。

    “今晚到这。”邹连梅拍拍手,“明天七点半起床,八点干活。”

    “行。”

    王春生冲了澡,钻进帘子后的铁架床。没两分钟,呼噜又响起来。

    李晨关了楼下大灯,爬上阁楼。

    阁楼上只点了盏小灯。邹连梅已经躺在床垫上,面朝里。听见他上来,身体往墙边让了让。

    “睡了?”

    “没,等你。”

    李晨脱了衣服,只留裤衩,轻手轻脚躺下。床垫像往常一样往下陷,把人往中间带。

    两个人并排躺了一会儿。

    “梅姐。”李晨把声音压得很低。

    “干嘛。”

    “等我们赚了钱,还是去外头租个房吧。”

    “现在不挺好?住厂里,省钱。下楼就能干活。”

    “好是好。就是——”李晨支起身子,凑到她耳边,“想做点坏事,都要小心翼翼的,下面还有人打呼噜。”

    邹连梅翻过身来,黑暗中,眼睛亮了一下。

    “在503,你又不是没跟马玉华干过。那会儿不比现在还挤?五对夫妻住里面,你不一样跟她亲嘴,把人按在床板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在503,我们都是打工的。没人管,怎么闹都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老板,楼下睡着工人,形象还是要的。”

    “你现在才讲形象?昨晚你怎么不讲。”邹连梅声音里带着点嘲弄。

    “昨晚是昨晚,今天李艳萍来了,她说我们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寻思着,这破厂就巴掌大,王春生睡下面,咱俩在阁楼上一翻身,木板就响。有点什么动静,全车间都能听见。我这心里,总像做贼。”

    “那你自己出去租,我不去。”邹连梅背过身。

    “别啊,我就是跟你商量,等这单货出完,手头宽了,我们在旁边巷子租个小单间。晚上过去睡。白天还是在厂里。不耽误事。”

    “多花三百块,不划算。”

    “我出。”

    “你的钱不是钱?李晨,厂才刚开。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租房子,少说三百。”

    李晨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邹连梅又转过来。手在被子下找到他的,握住。

    “等厂里有五个人的时候,再租。你不想做贼,我明白。可现在你也不能赶王春生走。他那个人,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你叫他挪地方,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凉。”

    “我没说要赶他,就是……”

    “就是什么?这阁楼虽然小,可关起灯,谁看得见谁。你动静小点,没人知道。”

    李晨被她说得一阵口干。

    “梅姐,你这是批准了?”

    “我什么都没说,睡觉。”

    她把被子一拉,人往他胸口靠了靠,手还握着。

    李晨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像在破厂房里,偷偷盖一个章。

    外头,巷子里某家玩具厂的机器像忽然卡住了,“哐当”一声,停了。接着有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响起来,断断续续。

    李晨闭上眼。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匀了。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胸口,像一只小小的手。

    想了想“牛来”这名字。想着想着,竟觉得有几分顺耳。

    牛气冲天,财源滚滚。

    行,牛来就牛来。等哪天真做大了,就在厂门口挂个红底白字的大招牌。下面画个牛头。让李艳萍亲手画。画得越土越好。

    土到掉渣,也算一种本事。

    想到这里,李晨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收了笑,搂紧身边这个人,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