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男人赚钱图个啥?

作品:《东莞打工妹

    从齐富路走回厂里,天已经大亮。

    早班公交车卷着尘土从身边过,卖豆浆的推车在巷口支起了棚。

    几间制衣厂的门半开着,早到的女工正把一卷卷布往屋里搬。阳光从握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东一块西一块,铺在石板路上,像给巷子打了几块黄补丁。

    邹连梅走在李晨右边,步子不紧不慢。

    头发还带着昨晚桑拿房里的艾草味,被晨风一吹,丝丝缕缕往李晨鼻子里钻。

    “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答应你去桑拿吗?”

    李晨正看路边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拍公仔纸,没回过神。

    “为什么?不是因为我死皮赖脸拉你去的吗。”

    “你拉,我就得去?我要是真不想,你能把我拖进去?”

    李晨想了想,也是。

    “那为什么?”

    邹连梅走了几步,才说:“一个男人赚了钱,该花还是得花,不然赚钱就没有动力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天还骂我烧得慌。”

    “昨天是昨天,过日子得算账。可光算账,人就过死了。”

    邹连梅抬头看了眼天,“我有时候想,那些香港人、台湾人,为什么赚钱那么拼命?他们该努力的时候比谁都狠,该享受的时候也一点不含糊。你觉得他们千里迢迢来内地开厂,图什么?图给大陆打工仔带来工作机会?还是光图钱?”

    “那也不能像陈万年那样,赚了钱,尽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没说他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什么包二奶、养情人、洗浴城里一掷千金。那些我看不上。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什么欲望都没了,钱多钱少一个样,吃糠咽菜也乐呵,那他还会拼了命往前冲吗?不会。和尚倒是无欲无求,可和尚不开厂,也不生孩子,如果没人开厂,这满街的人上哪儿找饭吃?谁会还去推动社会进步?”

    李晨听得一愣。

    “梅姐,你这套,跟谁学的?总结的比我们镇上党校课还深刻。”

    “又贫嘴。”邹连梅横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做苦工,也得会喘气。昨晚那九十九块,花得不冤。你放松了,我也松快了。今天回去,干活都有劲。”

    “那以后一个月去一次?”李晨试探。

    “想得美,三个月一次。”

    “三个月一次,那不得憋死。”

    “你憋什么,以前在农村,没有沐足按摩这些破事,那些人都憋死了吗?阁楼那么窄,你不也活蹦乱跳。”

    “那不一样,那是偷着乐,这是明着乐。”

    “你还有脸说偷着乐。”邹连梅作势要打,李晨笑着往前跑了两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远远就看见厂门大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春生,正低头抠手指头。

    旁边蹲着个女孩,短发,圆脸,背着个旧背包,两人像两只刚从雨里跑出来的麻雀,缩在一起。

    “晨哥,梅姐。”王春生看见他们,立马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我……我回来了,这个是我妹,王春燕。”

    那女孩也站起来。

    个子不高,比王春生还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脸上有几点雀斑,眼睛倒是亮,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哥,姐,我……我会车位,以前在永泰那个玩具厂,做的就是车位。手袋厂车位也踩过,就是没做过那么复杂的款。”王春燕说话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

    邹连梅走过去,上下打量。

    “你哥昨晚说去看你,今早就把你带来了,动作挺快。”

    “梅姐,你别怪他。是我自己要跟来的,那个玩具厂喷漆太毒,我天天咳嗽,手指头都肿了。我哥说你们这儿要人,我就想试试。我不怕脏,不怕累。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王春燕说得急,脸都涨红了。

    “谁说要赶你走了。”邹连梅笑了,“进来吧,先看看厂子。看不上再说。我们这小地方,比不了大厂。工钱也不高。但有一点,不欠薪。干多少,拿多少。”

    “我不怕小,我哥说了,你们俩都是好人。”王春燕说。

    “你哥说我们好,那要是我们不好呢?”李晨插话。

    “我哥不会看错人,他比我会看。”

    王春生在一旁“嘿嘿”笑,挠了挠头。

    “吃早饭没?”李晨问。

    “吃了,在村口买了两个菜包。”

    “那先进厂,等会儿让梅姐考考你的车位,行就留,不行也先住下,找工作不能急。”李晨把厂门推得更开。

    王春燕跟着邹连梅进了厂。

    王春生落在后头,小声跟李晨说:“晨哥,我妹那厂真不能待。她昨天咳得厉害,我说带她来,她还不肯。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多个人,吃饭热闹。”李晨拍了拍他肩膀,“你教她规矩。这厂刚起步,人不多。但该守的得守,特别是安全。机器、胶水、刀片,别让小姑娘乱碰。”

    “放心,我盯着。”王春生点头,跟进去。

    邹连梅让王春燕先看了一遍车间。六台平车,一台高车,一张裁床。地上干净。墙边码着料。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热,但不闷。

    “踩一脚我看看。”邹连梅指着一台平车说。

    王春燕坐下,调了调针扳。脚往踏板上一放,机器“嗡嗡”转起来。声音顺,不卡。她拿块废料,车了条直线。针脚均匀,不跑偏。

    “再车个弧线。”邹连梅说。

    王春燕又试,弧线走得稳,转弯处没有跳针。

    “可以,平车简单工作没有问题,工钱先按四百,做熟了再涨。”邹连梅说。

    “四百?我在永泰才三百八。还老加班不给钱。”王春燕眼睛发亮。

    “四百不少了。”王春生赶紧说,“还不谢谢梅姐。”

    “谢谢梅姐。谢谢晨哥。”王春燕鞠了两个躬。

    “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叫我梅姐,叫他晨哥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一条,活要认真。别的,好说。”

    邹连梅摆摆手,“你先跟你哥住,厂里地方小,等后面人多了,我再给你单独弄个房子。”

    “不用不用,我跟哥住一起就行。”王春燕连忙说。

    “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住一起不方便。”李晨说,“阁楼下面还有块空地,等下午我去拉块布,给你隔个小间。再买张铁架床。晚上你把那里收拾收拾。”

    “晨哥,这怎么好……”王春生有点局促。

    “你妹就是我妹。别说见外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

    李艳萍风风火火进来,车还没停稳,人就跨下来。

    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领口别着副墨镜。额头上汗津津的,脸被晒得发红。

    “你们都堵在门口干嘛?我刚去档口,路过蒋老板那边。他让我带话,上回那个新款,下五百个。单子我看了,这回来真的。你们得招人。包装、台面、车位,都要有固定的人做。再靠你们仨,赶不出货来的。”李艳萍把车往门口一靠,抓起台面的水杯就喝。

    “五百个?几时交?”邹连梅问。

    “二十天,比上回宽点,但这款复杂。我看过版,包边和拉头的地方不少。你们这才几个人,不够。”

    “王春生的妹妹,刚试了车。能用。”李晨说。